古人的驀然回首,總以為能尋見些珍奇風景。辛棄疾站在繁華燈火深處,目光流轉,驀然回首,只期待那人獨立於闌珊燈影之下。但今人回首,卻往往只見身後一片虛無,那虛無又偏偏幻化為一面巨大而耀眼的鏡子,照出我們對自己姿態的迷戀,照出我們自戀般的顧盼流連。
現代人心思,早已被數字洪流裹挾而去。那燈影闌珊之處,豈非手機屏幕幽光熒熒?我們的「驀然回首」,不過指尖翻飛,滑入社交平台深處。古人回首,期望尋人;我們回首,卻只求看自己——笑容是否動人,姿態是否妥帖,現場是否精緻。我們雙眼在屏幕上逡巡,其實卻深陷於自己精心佈置的牢籠,只求他人目光與指尖點讚。多少次,我見人於維港之畔,霓虹燈在身後碎成滿地胭脂淚,他們卻只顧低頭凝望屏幕中那個經過精確美化過的自己,彷彿那才是唯一值得仰視的幻影天堂。「懷舊」一詞,本意原是靈魂深處難以癒合的痛楚舊傷。但今日懷舊,卻成了包裝精緻的商品,甚至是我們虛擬舞台上的妝點。茶餐廳舊日海報,不過成為打卡背景;攤頭那碗雲吞麵的味道,也淪為鏡頭前表演的道具——咀嚼之間,味蕾早已麻木,心卻只盤算著如何表演出「懷舊」情愫騙過觀眾。
一次旁觀,卻叫我醍醐灌頂。福伯是樓下茶餐廳背影微駝的收銀員,他伏在舊木櫃檯上,竟將一位尋常買麵包的婦人錯認成昔日情人。老人渾濁眼中瞬間有光亮起,如灰燼中倏然騰起的火星,但旋即又黯然熄滅,只餘下一片灰燼的餘溫。他低聲囁嚅道:「認錯咗廿幾年啦……」婦人愕然間,老人嘴角卻慢慢牽起一絲笑意,那笑紋如時光之刃刻蝕的永恆印記,是自嘲,更是對過往柔情一次微渺的致敬。一霎恍惚,我頓悟:原來有些人,竟甘願將錯就錯活於往昔幻影裡,那幻影反比眼前真實的冷硬現實更值得倚靠。
此後,再經那條街角,每見福伯木然枯坐於收銀台後,收音機裡飄蕩著咿咿呀呀的粵曲殘音,那聲音如幽魂般纏繞著這狹窄空間。他眼神總投向門外熙攘人流,目光卻穿透了人潮,落在無跡可尋的渺遠某處。我忽然徹悟:驀然回首之際,我們原來總在尋找一個身影——那身影只悄然匿於記憶背影深處,在燈火闌珊處站著的,豈非我們自身那被歲月剝蝕的孤影?
漫漫長途,多少次我們回頭凝望。但所謂「那人」,終究並非佇立燈火闌珊之外的陌路客。每一次轉身凝眸的尋覓,不過是靈魂在時光幽暗水面之上捕捉自身模糊倒影的過程。
那日午後,福伯的收音機裡,鄧麗君唱起《不了情》的旋律斷斷續續,如同沉船遺落在歲月深海的殘骸。聲音微弱卻固執,像一截將燼未燼的電池,耗盡所有,只為在徹底喑啞之前,喚回早已消散於空氣裡的舊日回音。
我們一次次回首,原只為在時光流水中辨認自己的倒影。燈火闌珊處,並無他人佇立——那浮沉於明滅光影間的,從來都是我們自己漸行漸遠的輪廓,被歲月溫柔地擦去,又被記憶固執地描摹。
前路迢迢,身後迷濛。回頭細看,燈火明滅處,唯有自己那被歲月投射於時間之牆上的影子,正隨光起舞,緩緩淡入更深的虛無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