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門如鯨口,伶仃似鬼門。
躉船浮血貨,稅艇載冤魂。
——前回詩云
船是辰時出的雲澳灣。
東南風正好,陳船主升起滿帆,那面補了又補的三角帆鼓得像懷孕婦人的肚子。船頭破開灰綠色的海水,留下長長的尾跡。鄭一官站在船尾,看著南澳島的輪廓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海平線下。
「再往前,就是珠江口了。」陳船主走到他身邊,遞過一個竹筒,「喝口水,待會兒有得看。」
鄭一官接過竹筒,發現水是甜的。「這是……」
「蜂蜜水。過珠江口要打起精神,喝點甜的提神。」陳船主望著前方逐漸開闊的海面,臉色卻不見輕鬆,「這一帶,比南澳複雜十倍。」
確實複雜。
船行了一個時辰後,海面上的船隻明顯多起來。有掛著漁網的小舢板,有載貨的商船,有巡邏的水師快艇,甚至還看見兩條掛著葡萄牙旗幟的雙桅帆船,船身漆成黑色,船首像雕刻著猙獰的海怪。
「那是葡人的『卡拉維爾』船。」陳船主指著,「速度快,吃水淺,能在近海航行。他們從澳門出來,多半是去接應走私貨。」
正說著,前方海面忽然出現一片奇景——
數十條大小不一的船隻,用纜繩相互連接,組成一個巨大的浮動平台。平台中央是條三桅的廢棄福船,船體經過改造,搭起了兩層木結構,掛滿各種幌子:「呂宋銀器」「暹羅香料」「倭國刀劍」。
「那就是伶仃洋的躉船黑市。」陳船主壓低聲音,「海上浮動的鬼市。什麼都能買到,什麼都能賣掉。」
船緩緩靠近。鄭一官看見躉船上人頭攢動,穿著各色服飾的商販、水手、買主在狹窄的棧橋上穿梭。空氣裡混雜著香料味、魚腥味、汗臭味,還有某種甜膩的異香——後來他才知道,那是鴉片煙的味道。
「咱們要上去?」楊六躍躍欲試。
「上去補點貨。」陳船主說,「但記住,多看少說,別碰不該碰的東西。」
船靠上躉船外緣的浮排,一個獨眼漢子伸手攔住:「停泊費,一人三分。」
陳船主付了錢,帶著鄭一官和楊六踏上搖晃的棧橋。腳下的木板已經腐朽,踩上去嘎吱作響。兩旁是密密麻麻的攤位,擺的東西五花八門:
左側攤子上,幾柄倭刀橫陳,刀鞘鑲著螺鈿,刀刃在陽光下泛著青藍色的寒光。攤主是個矮壯漢子,正用生硬的漢語對顧客說:「正宗備前刀,砍人如切菜。」
右側攤子堆滿各色香料:胡椒、丁香、肉豆蔻,還有鄭一官從未見過的褐色豆莢。攤主見他多看兩眼,抓起一把湊過來:「小哥,嚐嚐?這是可可豆,番人用它做喝的,苦後回甘。」
再往前走,景象更詭異。
一個棚子裡,七八個衣衫襤褸的人被鐵鏈鎖著腳踝,坐在地上,目光呆滯。棚前掛著木牌:「呂宋土人,壯勞力,十兩一個。」
「那是……人口販子?」鄭一官聲音發緊。
陳船主點點頭,拉著他快步走過。「別看。這種生意,遲早遭報應。」
三人來到躉船中央的福船下。這裡是交易的核心區,人更多,也更雜。鄭一官看見幾個穿葡萄牙服飾的商人,正在驗看一箱瓷器;旁邊幾個廣府口音的牙行掮客,低聲爭論著絲綢的價格;更遠處,甚至有三個裹頭巾的阿拉伯人,圍著一匹匹綢緞仔細察看。
「陳老大,這邊!」一個聲音從二樓傳來。
抬頭看去,是個瘦削的中年人,穿著綢緞長衫,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他站在二樓廊道上招手,笑容滿面。
陳船主示意鄭一官和楊六跟上,三人沿著吱呀作響的木梯上了二樓。這層被隔成幾個單間,中年人引他們進了最裡間。
房間不大,但佈置講究:酸枝木的桌椅,牆上掛著山水畫,甚至還有個小小的博古架,擺著幾件瓷器。空氣裡飄著檀香味,掩蓋了海上的腥氣。
「黃三爺。」陳船主拱手。
原來這中年人姓黃,是黃程在珠江口的代理人。
黃三爺還了禮,目光落在鄭一官身上,上下打量:「這就是一官少爺?」
「是。」
「像,真像。」黃三爺笑道,「眉眼和紹祖兄年輕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招呼鄭一官坐下,親自倒了茶,「你爹的信,我已經收到飛鴿傳書了。你放心,到了澳門,黃爺會好生安排。」
鄭一官道了謝,接過茶盞。是上好的鐵觀音,在這種地方能喝到這樣的茶,足見黃三爺的能量。
「陳老大,東西帶來了嗎?」黃三爺轉向陳船主。
陳船主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十幾塊鴉片膏,黑褐色,散發著甜膩的氣味。
黃三爺拈起一塊聞了聞,點頭:「成色不錯。還是老價錢?」見陳船主點頭,他便從桌下取出個木匣,推過去,「三百兩,你點點。」
鄭一官看得心驚。父親做綢緞生意,一年也賺不到三百兩。而這一小包鴉片,竟值這麼多錢。
交易完成,黃三爺又從博古架後取出個長條形的木盒,遞給鄭一官:「這是黃爺讓我轉交的,算是見面禮。」
鄭一官打開木盒,呼吸一滯。
裡面是一柄短銃。
銃身約一尺長,黃銅鑄造,木製槍托上鑲著象牙飾片。旁邊還附著一袋鉛彈、一小罐火藥、以及幾片用油紙包好的燧石。
「這是葡萄牙造的『手炮』,又叫『掌心雷』。」黃三爺解釋,「裝填麻煩,但十步之內,能要人命。」他盯著鄭一官,「黃爺說,澳門不比泉州,那裡龍蛇混雜。帶著防身,但切記——非到生死關頭,不要用。」
鄭一官撫摸著冰涼的銃身,心中五味雜陳。這禮太重,也太危險。
「謝三爺。」
「要謝就謝黃爺。」黃三爺擺擺手,又說,「還有一事。最近珠江口不太平,有幾股新來的海盜在活動。你們今天就在躉船上歇一晚,明早我安排條快船送你們去澳門。」
「有勞三爺。」
黃三爺叫來個夥計,帶他們去客房。說是客房,其實就是福船尾艙隔出的小間,僅容一床一桌,但比起船上的狹窄艙位,已經算舒適了。
夥計離開後,楊六興奮地拿起短銃把玩:「乖乖,這傢伙真漂亮。一官,你會用嗎?」
鄭一官搖頭。他只在書上看過火銃的圖樣,實物這是第一次見。
「我叔在澳門幫番人造過船,見過他們試銃。」楊六說,「裝藥、填彈、壓實,然後扣扳機——燧石打火,點燃藥池,『轟』一聲就出去了。不過容易啞火,下雨天更麻煩。」
正說著,船身忽然一震。
不是海浪的晃動,而是某種撞擊。緊接著,外面傳來叫喊聲、奔跑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脆響。
「出事了!」陳船主猛地起身,拉開艙門。
走廊裡一片混亂。人們驚慌地奔跑,有人喊:「海盜!海盜上船了!」
鄭一官抓起短銃和彈藥,跟著陳船主衝出去。來到甲板上時,眼前景象讓他倒吸一口冷氣。
三條快船不知何時靠上了躉船,幾十個黑衣漢子已經跳上棧橋。他們手持刀斧,見人就砍,見貨就搶。躉船上的護衛試圖抵抗,但對方人數太多,很快就被砍倒幾個。
「是『三江水』的人!」有人認出來,「他們怎麼敢搶躉船?這裡可是幾家共管的!」
話音未落,一個黑衣漢子已經衝到近前,舉刀就朝陳船主劈來。陳船主側身躲過,從腰間拔出匕首反刺,兩人纏鬥在一起。
楊六撿起地上半截木槳,護在鄭一官身前。又有兩個海盜圍上來,其中一個臉上有道蜈蚣狀的刀疤,獰笑著:「細皮嫩肉的小子,宰了可惜,綁了賣去暹羅!」
鄭一官腦中一片空白,手下意識摸向懷裡的短銃。裝藥、填彈——來不及了,刀疤臉已經舉刀砍來。
就在這時,「砰」一聲巨響。
刀疤臉身體一頓,胸前爆開一團血花。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見自己胸口多了個窟窿,然後直挺挺倒下。
鄭一官轉頭,看見黃三爺站在二樓廊道,手裡端著一桿長銃,銃口還冒著青煙。
「都住手!」黃三爺大喝,聲音壓過混亂,「三江水的,你們老大沒告訴你們,這躉船是誰的產業嗎?」
海盜們暫停攻勢,看向樓上。一個頭目模樣的壯漢走出來,抬頭冷笑:「黃三,別拿黃程嚇唬人。今天這批貨,我們要定了。」
「要定了?」黃三爺也笑,「你回頭看看。」
壯漢回頭,臉色驟變。
海面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四條雙桅快船,船頭站滿持銃的漢子。更遠處,兩條掛著潮州水師旗幟的官船,正緩緩駛來。
「你……你們設局?」壯漢咬牙切齒。
「設局談不上。」黃三爺放下長銃,慢條斯理地說,「只是知道有人要來送死,提前準備了葬禮。」
話音剛落,快船上的火銃齊鳴。
「砰砰砰——」
硝煙瀰漫。海盜們慘叫著倒下,剩下的驚慌失措,紛紛跳海逃命。水師官船已經靠近,開始撒網撈人。
混亂很快平息。躉船上留下十幾具屍體,血跡在甲板上漫開,被海水沖刷成淡紅的泡沫。
黃三爺走下樓,踢了踢刀疤臉的屍體,對趕來的護衛頭目說:「清理乾淨,屍體扔海裡餵魚。受傷的弟兄,每人十兩湯藥費。」
他又轉向陳船主和鄭一官:「受驚了。這些是福建新來的流寇,不懂規矩,已經料理了。」
鄭一官看著甲板上的血跡,手還在發抖。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殺人,那麼近,那麼真實。
「一官少爺,嚇到了吧?」黃三爺拍拍他肩膀,「海上就是這樣。今天你殺我,明天我殺你。所以黃爺才送你那柄短銃——不是讓你殺人,是讓你能活下來。」
當晚,鄭一官躺在客房的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一閉眼,就是刀疤臉胸前爆開的血花,和那雙難以置信的眼睛。
他起身,從懷裡摸出父親給的錦囊。猶豫很久,終於打開。
裡面是三樣東西:
一頁發黃的信箋,是父親的筆跡,只有一行字:「遇事不決時,記住:活著,才有將來。」
一枚小小的玉珮,刻著觀音像,背面有個「鄭」字——這是母親常年佩戴的。
最後是一張折疊得很小的海圖,繪製的是福建到廣東的海岸線,上面用紅筆標了幾個點。鄭一官仔細看,發現其中一個紅點,就在伶仃洋附近,旁邊寫著小字:「萬曆八年,張璉餘部沉銀處」。
張璉,嘉靖年間的大海盜,曾自稱「飛龍國主」。傳說他被剿滅後,部下將大量金銀沉入海中。
父親怎麼會有這張圖?
鄭一官忽然想起,祖父曾隨戚繼光抗倭,或許繳獲過海盜的物件。這張圖,可能是戰利品之一。
他把東西仔細收好,重新躺下。窗外,海風呼嘯,遠處傳來水師官船巡邏的梆子聲。
這一夜,他做了很多夢。夢見血,夢見火,夢見父親在祠堂裡跪著,夢見母親念經的聲音,夢見那枚鏽蝕的「王」字古錢,在血海裡沉浮。
第二天清晨,黃三爺安排的快船到了。
是一條葡萄牙式的「卡拉維爾」船,船身流線優美,帆具齊全。船主是個混血漢子,漢名姓林,葡名卻叫「安東尼奧」。他能說流利的閩南話和葡萄牙語,笑容爽朗,完全看不出昨晚經歷過血腥。
「黃三爺都交代了。」林船主說,「我送你們去澳門,保證又快又穩。」
告別時,黃三爺又塞給鄭一官一個小布袋:「裡面是五十兩碎銀,澳門用得上。還有——」他壓低聲音,「到了澳門,少說話,多觀察。黃爺會考驗你,通過了,前程無量;通不過,就只能當個賬房先生。」
船離開了躉船,駛向西南。鄭一官站在船尾,看著那座浮動的黑市漸漸遠去。晨霧中,它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身上沾著昨夜未乾的血跡。
「前面就是虎門了。」林船主指著前方兩山夾峙的水道,「珠江的咽喉。左邊是虎頭山,右邊是大虎山,像兩頭老虎守著門戶,所以叫虎門。」
船駛入水道,兩岸山勢陡峭,樹木蔥蘢。鄭一官看見山頂上有炮台的影子,隱約還有旗幟飄揚。
「那是廣東水師的炮台。」林船主說,「不過你放心,咱們的船有葡人牌照,他們不會為難。」
果然,經過炮台時,上面有人揮旗示意,船順利通過。
出了虎門,海面豁然開闊。這裡已是珠江口外海,水色由渾黃轉為深藍。遠處,一座島嶼的輪廓漸漸清晰。
「那就是澳門了。」林船主說。
鄭一官極目望去。島上最顯眼的是一座白色教堂,尖頂高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教堂下方,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建築,有中式瓦房,也有西式樓宇。港口裡,停泊著大大小小的船隻,其中幾條掛著葡萄牙旗幟的巨艦,格外引人注目。
更遠處的海面上,隱約還能看見幾座島嶼。
「那些是?」鄭一官問。
「東邊是香港島,現在還是荒島,只有些漁民和海盗藏身。西邊是橫琴島,也有葡人活動。」林船主頓了頓,「這一帶,方圓百里,是大明、葡萄牙、西班牙、荷蘭,還有各路海盜勢力的交匯處。澳門,就在這漩渦的中心。」
船緩緩駛向澳門港。鄭一官握緊欄杆,掌心全是汗。
他懷裡揣著父親的信、黃三爺的銀子、何斌的海圖、還有那柄沉重的短銃。肩上背著的,不僅是藍布包袱,更是一個家族衰敗後的希望,一個少年對未知的恐懼與期待。
海風吹來,帶著陌生的氣息——番人的香水味、教堂的蠟燭味、碼頭的魚腥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屬於冒險與危險的氣味。
澳門到了。
而他鄭一官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