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壓媽閣,葡帆蔽鯉門。
三巴坊下骨堆銀。
——前回詞曰
澳門內港的水是渾黃的。
鄭一官站在船頭,看著這片被稱為“濠鏡”的土地在晨霧中逐漸清晰。與泉州港的開闊不同,澳門港更像個被山巒環抱的布袋,入口狹窄,港內卻頗為寬闊。十幾條葡萄牙式的卡拉維爾船停泊在中央,帆桅如林;週邊則是中式帆船、疍家漁船、還有幾條說不出來歷的怪船——船身像福船,帆具卻似番舶。
「看那邊。」林船主指著港口西側一座白色建築,尖頂高聳,頂端立著十字架,「聖保祿教堂,番人叫它‘大三巴’。三年前大火燒過,現在重修。」
他又指向東面山丘,那裡有座飛檐斗拱的廟宇:「媽閣廟,比番人來得早。聽說嘉靖年間,葡人的船第一次靠岸,問地名,漁民指廟答‘媽閣’,番人音譯就成了‘Macau’。」
一西一東,一教堂一廟宇,像兩個巨人隔港對峙。
船緩緩靠上碼頭。這碼頭也分兩半:西側是石板鋪就的葡式碼頭,有木棧橋、貨倉、甚至還有座小鐘樓;東側則是簡陋的木板碼頭,擠滿中式小船,空氣裡瀰漫著魚腥和汗味。
「記住,」林船主低聲說,「上了岸,西邊走石板路,那是番人區;東邊走土路,是咱們華人區。走錯了,輕則挨罵,重則挨打。」
鄭一官點點頭,背起藍布包袱。那柄葡萄牙短銃用布裹了,藏在包袱最底層。五十兩碎銀分三處藏:懷裡、鞋底、還有幾塊縫在衣襟夾層。張璉沉銀圖和何斌的海圖貼身收著,與父親的錦囊放在一處。
碼頭上人聲鼎沸。
穿絲綢長衫的華商與裹黑袍的葡萄牙教士擦肩而過;赤膊的苦力扛著貨包,嘴裡喊著閩南話的號子;幾個混血孩童在人群裡鑽來鑽去,皮膚介於棕黃之間,眼睛深陷卻有東方人的黑眸;更遠處,一隊黑人奴隸被鐵鏈拴著,正從一艘葡萄牙商船上卸貨,監工的是個拿鞭子的葡人水手。
鄭一官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不同膚色、裝束、語言的人混雜一處。空氣裡的味道也複雜:教堂飄來的蠟燭味、魚市的海腥味、香料攤的異香、還有某種甜膩的煙草味——後來他才知道,那是鴉片煙。
「鄭少爺!」一個聲音傳來。
抬頭看去,是個三十來歲的精幹漢子,穿著靛藍棉袍,頭戴六合帽,標準的華商打扮。他擠過人群來到船邊,拱手笑道:「可是泉州來的鄭一官少爺?黃爺派我來接。」
鄭一官還禮:「正是。請問兄台是?」
「敝姓陳,單名一個忠字,是黃爺商行的管事。」陳忠說話乾脆利落,「黃爺今日在議事廳見荷蘭來的客人,吩咐我先帶少爺安頓。請隨我來。」
兩人下了船,踏上碼頭。鄭一官感覺到腳下地面的不同——從搖晃的船板到堅實的土地,竟有些不慣。
「少爺第一次來澳門?」陳忠邊走邊問。
「是。」
「那可得記住幾件事。」陳忠指點著,「這條路叫‘萬里長城’,其實就百來步,是華人區主街。往西過了那道石門,就是番人區,叫‘基督徒城’。沒有通行證,華人晚上不得進入。」
街道兩旁店舖林立,招牌上寫著漢字,卻也夾雜著些扭曲的番文。鄭一官看見一家綢緞莊,門前掛著牌子:「新到杭綢蘇繡,兼售呂宋銀器」;隔壁是藥鋪,幌子上畫著人參鹿茸,底下小字卻寫「鴉片膏、福壽膏、五行散」。
「這些都賣?」鄭一官低聲問。
「明面賣藥材,暗裡賣煙膏。」陳忠神色如常,「澳門就這規矩:番人的鴉片、火器,咱們的絲綢、瓷器,各取所需。只要別鬧到明面上,巡檢司睜隻眼閉隻眼。」
正說著,前方傳來吵嚷聲。
幾個葡萄牙士兵攔住一隊華人挑夫,為首的士兵用生硬的廣東話喊:「檢查!貨物檢查!」
挑夫頭領陪笑:「軍爺,這是給議事會送的瓷器,有通行文的……」說著遞上一張紙。
士兵接過看了看,卻不放手,指著挑子:「打開!」
瓷器被粗魯地翻檢,有個士兵故意失手,一隻青花碗掉在地上,「啪」地碎了。
「你!」挑夫頭領臉色變了。
「不小心。」士兵聳聳肩,卻沒賠償的意思。
陳忠拉住要上前的鄭一官,搖頭低語:「別管。這種事天天有,摔一兩件算好的,有時候整擔貨‘檢查’完就少了一半。」
「就沒人管?」
「誰管?」陳忠冷笑,「澳門名義上歸香山縣管,但香山縣令一年來不了兩次。番人有槍有炮,朝廷不想惹事。只要他們按時交地租銀——一年五百兩,童叟無欺——其他事,裝看不見。」
鄭一官看著那挑夫頭領忍氣吞聲收拾碎片,心裡堵得慌。他想起泉州碼頭上,父親也曾這樣忍過。
走過「萬里長城」,轉進一條小巷。巷子幽深,兩邊是高牆,牆頭插著碎玻璃。陳忠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叩了三下,一長兩短。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是我,陳忠。接鄭少爺的。」
門這才大開。開門的是個老僕,駝背,獨眼,默默讓開路。
院子比想像中大,三進格局,但與泉州老宅的方正不同,這裡的建築雜糅了中西樣式:主屋是青磚灰瓦,廂房卻有拱形窗戶;庭院裡種著榕樹,樹下卻擺著葡萄牙式的石雕座椅。
「這是黃爺的一處別業。」陳忠解釋,「商行在番人區有鋪面,但重要客人都在這裡接待。」
正堂裡,鄭一官終於見到了母舅黃程。
黃程約莫四十歲,中等身材,穿著一襲素色直裰,沒戴任何金玉飾物。他正坐在酸枝木太師椅上喝茶,見鄭一官進來,放下茶盞,仔細端詳。
「像,真像紹祖年輕時。」黃程開口,聲音溫和,「路上辛苦了。坐。」
鄭一官行了禮,在下首坐下。有僕人奉上茶點,是廣式點心和葡萄牙的「蛋撻」——一種鄭一官從未見過的點心,外皮酥脆,內裡嫩黃。
「你爹的信,我收到了。」黃程開門見山,「家裡的難處,我明白。既然來了,就安心住下。我與你娘是親姊弟,不會虧待你。」
「謝舅父。」
「不過,」黃程話鋒一轉,「澳門不比泉州。這裡規矩多,人也雜。你得先學三樣。」
他豎起手指:「第一,學看人。這裡有真番人、假番人;真商人、假商人;真朋友、假朋友。看錯一個,輕則破財,重則丟命。」
「第二,學看貨。同樣的絲綢,杭綢、潞綢、粵綢,價差三倍。同樣的銀幣,西班牙‘十字錢’、葡萄牙‘裡亞爾’、日本‘丁銀’,成色各異。看錯一樁,白忙半年。」
「第三——」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學看勢。海上風雲變,朝廷政策變,番人想法變。看不準勢,今天賺的,明天賠光。」
鄭一官肅然:「一官謹記。」
黃程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這是《澳門要略》,我手寫的。裡面記了六十條規矩、四十個忌諱、二十個可交之人、十個不可惹之輩。七天背熟。」
冊子不厚,但紙張陳舊,顯然寫了有些年頭。鄭一官接過,鄭重收好。
「你住東廂房。今日先歇著,明天開始,跟陳忠學認貨。」黃程起身,「對了,那柄短銃,收好。非到萬不得已,別拿出來。澳門明令華人不得私藏火器,雖然……」他笑了笑,「幾乎人人都有。」
鄭一官心中一凜:「是。」
出了正堂,陳忠帶他去東廂房。房間不大,但乾淨整潔,床鋪桌椅齊全,窗戶朝東,能看見院中榕樹。
「少爺先歇著,晚飯時我來叫。」陳忠說罷要走,又回頭,「有件事……少爺晚上若聽見什麼動靜,別開窗,也別出門。」
「什麼動靜?」
陳忠猶豫了一下:「澳門夜裡不太平。有番人喝醉了鬧事,有海盜混進來踩點,還有……一些不乾淨的東西。」
他沒說透,但眼神裡的忌諱很明顯。
鄭一官獨自在房中坐下,打開包袱,一件件取出物品擺好。古錢放在枕邊,短銃藏在床板暗格,銀兩分處藏妥。最後拿出黃程給的《澳門要略》,翻開第一頁。
開頭寫道:
「澳門者,非明非葡,亦明亦葡。此地有三日:大明律法日、葡王敕令日、金銀通行日。智者知三日輪轉之機,愚者死守一規而不變……」
他正讀著,窗外忽然傳來鐘聲。
「噹——噹——噹——」
是教堂的鐘聲,渾厚悠長,震得窗紙微微發顫。緊接著,遠處又傳來鑼鼓聲,似是廟會戲班。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詭異又和諧。
鄭一官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看。夕陽西下,教堂尖頂染上金紅色,媽閣廟的飛檐卻已隱入暮色。港口的船隻亮起燈火,星星點點,像是把天上的星河搬到了海面。
他摸出那枚古錢,在掌心摩挲。
「王」字依舊模糊,但此刻,在這片三不管的土地上,這個字似乎有了新的含義。
不是君王之王。
是王者生存之王。
院外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居然也有兩種:一個用粵語喊「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另一個用生硬的葡語喊著什麼,聽不懂,但節奏相似。
鄭一官收起古錢,吹滅油燈。
黑暗中,他聽見遠處傳來歌聲。是疍家的咸水歌,淒婉哀轉,混在教堂晚禱的誦經聲裡,飄過高牆,飄進這間小小的廂房。
這座城,白天屬於太陽,夜晚屬於月亮。
而生活在這裡的人,屬於夾縫。
他閉上眼,想起父親的話:「在規矩的縫隙裡找路。」
澳門,就是最大的縫隙。
而他鄭一官,將在這裡學會,如何成為縫隙裡的生存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