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沒想過自己會真正讀《異鄉人》，不過，潛意識倒是從來沒忘過十幾年前瞥過的一句文案：
「我知道這世界我無處容身，只是，你憑什麼審判我的靈魂？」
偶爾想起還能在心中直接默念一次。我想這句文案之所以打動我，來自於童年時許多非自願的無奈與異於同儕的處境，因此當一看見這句話，頓時宛如驚雷劈落，震耳欲聾。
*上面這則文案來自 2009 年麥田出版，但我只從圖書館借到漫遊者文化出版的。*為了不破壞初次閱讀感想，我什麼評論分析都沒看，單純分享看故事的樂趣。
《異鄉人》書封
世界與我無關
《異鄉人》沒有我預設的古板、無聊又充滿說教意圖（學生時期覺得老師推薦的書都很八股又不知變通，你懂的），相反地，通篇情感流暢，用字又精煉又富有韻律感，是我非常喜愛的文風類型。
此書前半段較流水帳（個人覺得算好看的那種），頻繁記錄主角默爾索（莫梭）周邊的日常生活。他對外在事務興致缺缺，不論是女朋友想和他增進感情、好友虐待伴侶、隔壁鄰居總是踹他的狗……這些都用「與我無關」的態度敷衍了事。矛盾的是，默爾索又能夠細緻觀察身邊的人物、氣味與聲音。要說他冷血至極，難以讓讀者共情，閱讀時卻又不自覺追隨他的視線，爬完每一段文字。
以下是我自己很喜歡的描寫：
為母親守靈時，一位母親在養老院的好友忽然哭了起來。短短一頁從「抽抽噎噎小聲地哭著」、「門房彎下身子跟她說話，但她搖搖頭，嘟噥了一句什麼，繼續一抽一噎地哭著」、「那個女人的嘆息和嗚咽漸漸平息」、「她持續用鼻子抽噎了一會兒」逐次以哭泣狀聲詞與肢體反應，表現哀悼之情的變化。
外在行為與內在動機相悖
不小心槍殺了人後，被送上法庭、關押等待判決期間，主角依然對外在大眾的視線、未婚妻的探視或旁人的勸導皆無動於衷，也不積極為自己辯白。即使他殺人的理由毫無邏輯可言，但審判台上的人們並不接受他「不經意的犯錯」，檢察官亦拚了命指控默爾索的犯罪動機其來有自：
- 他在媽媽的葬禮上沒有哭，所以他冷血無情。
- 他冷血無情，因此這次的謀殺案，他也一定是預謀行兇，罪不可赦。
新聞常使用的看圖說故事手法、比八點檔還精采的連連看，在這段法庭辯論中展現得淋漓盡致，只是這次讀者站在兇手的視角觀看。在大眾眼裡，默爾索的行為驗證了他是怎樣的人，早就為他的一生寫了一萬字的註解；然而在讀者角度，默爾索的內心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我們知道他那天真的被太陽逼瘋了，但怎麼就莫名扣下了板機？我們像書中人一樣關注這場訴訟的勝負，然而面對生死議題，這傢伙竟敢繼續一臉無關緊要？其實對自己才心狠到極致吧？
默爾索被押上陰暗無窗的囚車時，他再次張開耳朵，展現他人無從知曉，己身卻有所觸動的柔軟一面。
在輕鬆的氛圍中，賣報紙的小販輕鬆的叫賣聲、小廣場上最後的鳥啼、賣三明治的小販的吆喝聲、電車在城中高處轉彎的鳴鳴聲，以及在港口落入黑夜之前天空中傳來的嘈雜聲，我默默地在心裡畫出了路線，我在入獄前就對這路徑非常熟悉。
在監獄中對於時間的認知，也讓人不禁省思自己的生活現況。或許，比起物理上的監獄，我們早就已被困在了名為「社會」的巨大牢籠裡。
我曾在哪兒讀過，說在監獄裡最後都會失去時間觀念。但是這對我並沒多大意義。我始終不明白，日子怎麼會這麼漫長，又短促。日子過起來長，這是沒有疑問的，但是長得失去了張力，最後只是一天過去又一天，天天過不完。每一天的日子都失去了名稱。只有昨天和明天這兩個詞對我還有些許意義。
誰能審判他人的靈魂？
前面種種冷漠、堅硬、事不關己，也造就最後一刻默爾索在神父面前，一連串對人類社會的叩問如此磅礡有聲，以及傾盡一生對世界中的聲音、色彩、味道等細節觀察的用情至深。甚至讓人覺得主角赴刑前，正被他此生最美的一道黎明薄光所照耀，彷彿前往的地方不是地獄，而是天堂。
鄉間的聲響逕直傳到我耳中。夜晚的氣味、大地的氣味、海鹽的氣味讓我的太陽穴感到一陣清涼。這個沉睡的夏夜美妙的寂靜，像海潮一樣瀰漫我全身。這時候，在夜盡天明之際，汽笛大聲鳴叫起來。它宣告了有船要出發，到一個從此和我無關的世界去。
閱讀《異鄉人》時，我頻頻讚嘆開頭那句文案，怎麼會有一句話能如此貼合這整本故事脈絡？另一方面也覺得像聽著自己的心聲。
合群，是要被教導的，能否融入同儕，也要看有沒有生活在同樣的水準中。別人都說我富有同理心，那是因為過去我往往是群體中的異類，被貼上所謂「不合群」標籤的那種人（現在好像也是啦）。當自己無法被同理而受嘲笑多年，才能理解他人的「不能」。
學生時期會對「人為什麼要活著？」窮追猛打，如今當社畜幾年後，我對自己的提問逐漸轉變為「人要怎麼活？」從一生懸命的志業與抗爭──這種巨大的生命尺度收回目光，單純望向昨天、今天與明天。這不代表放棄了更遙遠的夢想，而是專注把握自己能夠碰觸的時區。不癡迷於某個標準、不隨波逐流，反正，只要對得起自己的身與心，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異鄉人》L’Etranger
- 作者：卡繆 Albert Camus
- 譯者：邱瑞鑾
- 出版社：漫遊者文化
- 出版日期：2022/03/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