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不知道為什麼,沒事就會在小紅書上刷到一個問題:「影響你一生最大的一本書?」
我挑了一個回答,我的回答是《幽遊白書》。這是一本漫畫,作者是冨樫義博。
後來我把我對這本書的想法寫在知乎。然後我想,既然都發知乎了,我自己的公眾號也發一個吧!以前讀,只是因為喜歡,只是因為沉浸在情節與畫面中。但在多年後有了存在心理學的知識後,我發現當我再次回頭閱讀,我讀到了作者更深的意涵。
下面,我想藉由這本書,談談「存在」這個課題。
不過,我寫的時候是預設寫給讀過《幽遊白書》的讀者,因此如果你想真正看懂我這篇文章,建議可以找這套漫畫來讀。

前言
在我看來,《幽遊白書》是冨樫義博走出「友情、努力、勝利」的日漫公式,展開對「人的本質與存在」進行反思的思想歷程。
《幽遊白書》的結構,讓我想起郝景芳的雨果獎得獎小說《北京折疊》。
《北京折疊》以空間隱喻進行詮釋,將揭示其作為一則關於現代人類處境的深刻寓言:一個被無形權力結構層層分割,並因內在心靈衝突而四分五裂的世界。
最終,它為一個根本性的存在主義問題提供了強而有力的解答:在幻滅的真相面前,人該如何真實地活著?
要回答《幽遊白書》是一本什麼樣的作品,我們要把「折疊」當成一個解析的透鏡。在我看來,「折疊」是一組平行的雙重視域。
一重的折疊是「社會—存在層面的折疊」:《幽遊白書》敘事中的世界是一個被精心操控的隔離系統,迫使個體在他人定義的現實「夾縫中求生存」。
另一重的折疊是「心理—象徵層面的折疊」:《幽遊白書》中的三界(人界、靈界、魔界)結構,直接對應了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中的心靈結構(自我、超我、本我),從而將一場外部的冒險轉化為一場內在的心靈整合之旅。
一、分層的建築學:「折疊」作為一種被操控的現實隱喻
郝景芳的《北京折疊》描繪了一個未來的北京,其物理空間被人為地折疊成三個相互隔離的世界,每個空間擁有各自的人口、資源配比和被分配的時間。
第一空間的權貴精英享受著最長的白晝與最優渥的資源;第二空間的中產階級次之;而第三空間的底層勞動者則在最短暫的黑夜中醒來,處理著城市的廢棄物。
這種物理上的分割,不僅是階級固化與經濟不平等的極端視覺化呈現,更關鍵的是,它構築了一種資訊不對稱的體系。
第三空間的居民不僅物質匱乏,在資訊層面上同樣處於赤貧。他們對整個世界的運作機制一無所知,其現實是被第一空間的權力者所管理與策劃的。
這種「折疊」因此並非一種自然狀態,而是一種精心設計的權力行為,其目的在於維持一個看似穩定、實則極度不平等的社會結構。這個結構的穩定性,恰恰建立在底層人民的無知之上。
將此「折疊」隱喻應用於《幽遊白書》,可以發現,其三界(人界、魔界、靈界)的劃分同樣並非自然的秩序,而是一個被政治力量所維護的控制系統。在此系統中,靈界扮演了「折疊」的設計師與執行者。
借鑑法國哲學家米歇爾・傅柯的理論,靈界的權力與其對知識的掌控密不可分。靈界行使權力的方式,不僅僅是透過武力,更是一種細膩的、貫穿整個系統的知識操控:
首先,靈界對妖怪進行從 E 級到 S 級的武斷評級,本身就是一種傅柯所說的「論述」(discourse),它定義並控制了被觀察的對象。
S 級妖怪的定義並非基於一個客觀的能量標準,而是「靈界無法干預的強度」,這恰好暴露了該分類系統的本質——一個以自身治理能力為核心的權力工具,而非客觀的科學度量。
其次,靈界在次元隧道上設置的「結界」,是一種精密的空間治理技術。它物理性地強制執行了界域之間的隔離,其設計只對 A 級以上的強大妖氣產生反應,從而阻止了那些可能動搖人界秩序的「未經授權的知識」(即強大的妖怪)進入人類的認知範圍。
換言之,靈界積極地壓制和隱瞞那些威脅其統治合法性的知識。
其中最關鍵的證據便是「黑之章」錄影帶,一份記錄了人類自身犯下無數殘暴罪行的檔案。
靈界將其列為禁忌,因為它揭示了一個顛覆性的真相:人類的道德優越性是一個謊言。
同時,靈界曾偽造在人界作惡的妖怪數量,以證明其干預的正當性,而其真實動機僅僅是與魔界的領土爭端,而非守護人類的大義。這完美地體現了傅柯所描述的「真理體制」(regime of truth),即「真理」是為權力利益服務的產物。
由此可見,無論是在《北京折疊》還是《幽遊白書》中,「折疊」的核心功能不僅在於製造不平等,更在於將無知作為一種治理工具來生產與維持。
第一空間的安逸和人界的穩定,都依賴於下層階級或異界生物對完整真相的隔絕。這種結構透過限制個體的認知與存在視野,創造出易於管理的「馴順的身體」。
因此,任何試圖「展開」折疊、揭示真相的行為,本質上都具有革命性與顛覆性。
這為理解仙水忍在第三節中的災難性反應奠定了基礎。仙水不僅僅是一個得知了可怕秘密的人,他是一個被系統性謊言所塑造的產物,當謊言被戳破時,他賴以為生的整個現實世界便隨之崩塌。

二、靈魂的地形學:三界作為佛洛伊德的心靈結構
《幽遊白書》的宏大世界觀,在象徵層面上,可以被解讀為一幅描繪人類內心世界的地圖。
人界、靈界與魔界的三元結構,驚人地對應了佛洛伊德提出的精神分析理論中的人格結構:自我(Ego)、超我(Superego)和本我(Id)。
魔界是敘事中佛洛伊德式「本我」的具體化象徵。它是原始、未經馴化的能量(妖氣)、本能與欲望的領域。魔界的運作遵循「享樂原則」:尋求所有欲望的立即滿足,而這些欲望主要透過戰鬥與追求力量來實現。
這是一個混亂、無關道德的領域,正如佛洛伊德對本我的描述:「它不知道價值判斷:沒有善惡,沒有道德」。魔界同時包含了生的本能(Eros,追求力量與進化)與死的本能(Thanatos,無盡的破壞與殺戮)。
故事設定中,越往魔界深處,妖怪的力量就越強大、越原始,這也完美對應了本我深藏於潛意識底層的特性。
靈界作為超我(Superego),在敘事中扮演了「超我」的角色,即內化了的社會規則、道德準則與審判系統。
它由閻魔大王這一權威的父權形象所統治,試圖將其制定的秩序與道德正義強加於其他界域。
靈界的運作遵循「完美原則」(Perfection Principle),要求個體遵從一套絕對的道德規範,並對違規者施以懲罰,是罪惡感與道德審判的來源。
然而,靈界的道德體系是虛偽且自利的。它的「正義」不過是政治控制的藉口。這就塑造了一個有缺陷且不可靠的超我——它一方面施加著不可能達成的嚴苛標準,另一方面自身卻充滿腐敗。
我以為,這正是造成仙水忍瘋癲的關鍵,因為那些嚴格遵循此種超我意識形態的角色,注定會在其內在矛盾下走向崩潰。
人界則構成了自我(Ego),是處於本我的欲望驅力與超我的道德約束之間的意識層面。它是協商、妥協與適應的領域。人界的運作遵循「現實原則」,其核心任務是在魔界(本我)的原始衝動與靈界(超我)的道德要求之間進行調解,以尋求一條可行的生存之道。
主角浦飯幽助,作為一個被靈界任命去管理人界妖怪事務的人類,其「靈界偵探」的身分正是「自我」奉「超我」之命去管理「本我」的隱喻。
這一層對應關係揭示了《幽遊白書》的核心衝突並非傳統的善惡對決,而是一場普遍的心理鬥爭:爭取一個健康、功能健全的「自我」。
這個「自我」必須有足夠的力量去整合內心不同的部分,而不會被原始的欲望(本我)所吞噬,也不會被壓迫性的道德(超我)所摧毀。
當個體無法在「折疊」的現實中找到平衡時,其結果往往是災難性的。
我以為正是這一層對人性的深度覺察,使《幽遊白書》的大反派有了魅力與深度:戶愚呂弟過度認同了本我的力量;仙水則被其超我的崩潰所毀滅。
戶愚呂弟與仙水忍並非天生的惡人,而是因無法承受現實真相的重壓而走向極端的悲劇人物。
戶愚呂弟的故事是一場源於創傷的存在主義悲劇。其道場所有弟子被妖怪屠殺殘害的事件,讓他直面了人類肉身的脆弱、生命的有限以及自身無能所帶來的無法承受的焦慮。這種創傷成為他心理轉變的催化劑。
從存在主義心理學的角度看,他許願成為妖怪的選擇,是一種典型的「逃避自由」。他無法承擔作為一個脆弱、終將一死的凡人所必須背負的責任與焦慮,因此選擇了成為一個看似擁有永恆力量的妖怪。
這是一種存在主義上的「自欺」(bad faith),他為了逃避焦慮而放棄了真實的自我。
在心靈結構上,戶愚呂弟的「自我」做出了一筆致命的交易。為了服務一個「超我」的理想(獲得永不衰退的力量以永遠保護他人),他徹底擁抱了「本我」的方法論(轉生為妖怪,追求純粹的力量)。這在他內心製造了無法和解的衝突:他成為了自己最憎恨的對象。
戶愚呂弟最終唯一的渴望,便是在一場極致的力量展示中,被一個「值得的」人類(幽助)所毀滅。這代表了他內心深處自我憎恨的最終勝利。
之後,他自願選擇墮入最深的地獄「冥獄界」,正是他那備受折磨的超我所尋求的最後、也是最絕望的審判。戶愚呂的道路,源於個人創傷與對無力感的恐懼,最終導致他將「力量」奉為唯一的價值,並為此獻祭了自己的人性。
仙水忍則是靈界那套有缺陷的「超我」體系所製造出的最極致的產物。
作為前任靈界偵探,他的整個自我認同都建立在一種僵化、非黑即白的二元道德觀之上:人類是善良的,妖怪是邪惡的。
「黑之章」錄影帶的出現,對他而言是一場災難性的「折疊展開」。當他目睹人類能夠犯下遠超妖怪的殘酷暴行時,他所信奉的整個價值體系瞬間崩塌。這是一次個人層面的尼采式「上帝已死」的體驗。他所效忠的絕對道德權威,被證明是一個謊言。
其結果並非價值觀的重新評估,而是對所有價值的徹底否定,仙水賴以為生的「超我」被徹底粉碎。他得出的結論是,整個人類都沒有存在的價值,必須被徹底毀滅。
仙水心理上分裂出的七重人格,正是其「自我」在組織原則崩潰後無法維持統一性的字面體現。他渴望死在魔界,是他希望被一種他認為更「純粹」的本我(妖怪的直接欲望)所接納,因為在他看來,這遠比人界與靈界的虛偽道德更為誠實。
仙水的道路,源於意識形態的幻滅與單純道德框架的崩潰,最終導致他走向了渴望徹底毀滅的極端。
戶愚呂與仙水的悲劇,深刻地回應了使用者提出的核心問題。他們展示了當一個人無法接受世界的多元與複雜,無法承受「折疊」真相被揭開時的兩種典型崩潰模式。他們並非簡單的漫畫反派,而是對現實世界中通往激進主義的心理路徑的深刻洞察。
冨樫義博藉由這兩個角色,警示了兩種思想上的危險:一種是出於恐懼而對力量產生病態的執著,另一種則是堅守一套無法容納現實複雜性的僵化理想主義。

結語、自我整合:朝聖之旅的終點
如果說戶愚呂和仙水代表了在「折疊」現實面前的崩潰與失敗,那麼主角浦飯幽助的旅程則展示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一條通往整合與創造的「出路」。
幽助最終找到的平衡,並非逃避或摧毀現實,而是在深刻理解其複雜性後,鍛造出一個更具韌性的自我與一個更具活力的世界。
故事之初,幽助是一個典型的本我驅動型角色,一個衝動、愛打架的不良少年,但內心深處卻潛藏著一個樸素的超我(核心的正義感與善良)。他意外死亡並復活成為靈界偵探的經歷,迫使他的「自我」開始迅速成長,學會在自身的衝動(本我)與靈界的規則(超我)之間進行調解。
其旅程的關鍵轉捩點,是「魔族大隔世」後魔族血統的覺醒。這一真相的揭露,足以讓像仙水那樣的理想主義者徹底崩潰。
然而,幽助的反應截然不同。他沒有被這個新發現的「內在惡魔」所摧毀,也沒有選擇否定它。相反,他被迫去整合這一切:他的人類自我、他與靈界超我的連結,以及他新發現的魔族本我。他最終成為一個在內心同時容納了三界的存在,一個完整的人。
在故事的最終章,幽助的魔族「父親」雷禪因堅守信念而餓死,魔界陷入權力真空,而他早已洞悉靈界的腐敗與虛偽。
面對這種局面,幽助沒有像仙水一樣陷入絕望的消極虛無主義,而是展現了尼采式的「積極虛無主義」。他提出的「魔界統一戰」,正是這一哲學思想的完美實踐,一場徹底的「一切價值重估」。他為魔界創造了一套新的「真理體制」和新的意義,成功地將其本我式的能量(對戰鬥的渴望)引導到一個具有建設性的政治進程中,而非無休止的混亂戰爭。
幽助的道路,彷彿為我們如何在一個令人窒息的「折疊」世界中生存,提供了答案。
我們每個人的一生,都在學習如何接受自我的所有部分,並加以整合。這些部分就是我們前面提到的本我、理想主義的超我,以及在兩者之間進行調解的現實自我。否定或壓抑任何一部分,都將導致內心的碎裂。
相反地,一個完全整合的「自我」的最終選擇——是在充分認識到世界的黑暗與複雜之後,依然選擇腳踏實地地活在其中,並在平凡中尋找價值。
這個過程中,極有可能出現幻滅的時刻,像是孩子對——一度以為其是全知全能——父母的幻滅,或是一位公民對某個領袖或團體的幻滅,也包括對自我的幻滅……
面對幻滅,無論是個人的、政治的還是精神層面的——並不必然導向崩潰。真正的出路,不在於尋求一個簡單、絕對的真理,而在於培養一個足夠強大的「自我」。
這個自我能夠擁抱複雜性,接納內在與外在的黑暗,並勇敢地承擔起在一個永遠「折疊」、充滿不完美的世界中鍛造意義的創造性責任。
這一切,我想正是《幽遊白書》跨越時代,至今仍能受人喜愛,且讀起當中橋段仍不失興味的原因。我們對人存在意義的反省,總伴隨我們每個人的成長而不住回響。
作者:高浩容。哲學博士、台灣哲學諮商學會(TPCA)監事。著有《小腦袋裝的大哲學》、《心靈馴獸師》等書。課程、講座或其他合作邀約,請來信詳談:studiomowen@gmail.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