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個庄頭,總會有那麼一個「沒名沒姓」的人。你問他叫什麼,大家想半天,最後只會說:「喔,你說那個『土龍仔』喔?」
土龍仔就是那種靠著打零工維生,像雜草一樣,哪裡有縫就往哪裡鑽的甘草人物。
庄頭的萬能補丁土龍仔沒有田,也沒有家產。他住在那間廢棄的公會堂後門,一個用帆布跟木板搭起來的小寮子。
他那個人,遠遠看過去就像個沒上油的機械人,走路左搖右擺,臉上永遠掛著一種沒心沒肺的憨笑。你叫他去清豬灶,他嘿嘿笑著去;你叫他去幫忙抬棺材,他也嘿嘿笑著去。
什麼都做,什麼都不奇怪
「土龍仔!我家那口灶塞住了,去幫忙弄一下!」
「土龍仔!後山那塊地要除草,下午有空沒?」
土龍仔最厲害的不是他的力氣,而是他的「認命」。在那個大家都想方設法要出人頭地的年代,他好像活在另一個時空。他唯一的財產,就是一輛生鏽到看不出顏色的腳踏車,後面載著一支鋤頭、一把鐮刀,還有一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鐵棍。
他幫人家做工,工錢從來不亂開。人家給他兩塊錢,他笑嘻嘻地收下;人家說最近手頭緊,給他一碗剩飯加上兩條鹹魚,他也蹲在人家門檻上,吃得津津有味,末了還會幫人家把水缸挑滿。
那場大雨裡的「瘋子」
有一年,颱風把村口的老榕樹吹倒了,壓垮了阿婆的雞舍。大家都忙著顧自家的屋頂,沒人管那隻在泥水裡亂竄的母雞跟小雞。
是土龍仔。他沒穿雨衣,就穿著那條破短褲,在狂風暴雨裡跟幾隻雞「搏鬥」。大家躲在屋簷下看,笑說:「這土龍仔真的是瘋了,為了一隻雞,命都不要了。」
等雨小了,土龍仔全身泥巴,懷裡揣著濕透的母雞,手心裡竟然還護著三隻驚魂未定的小雞,一拐一拐地走到阿婆門口。
「阿婆,妳的『財產』都在這啦。」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嘿嘿一笑,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
阿婆看著他,想罵又罵不出口,最後只能進屋去拿了一條乾毛巾,丟在他頭上:「你這憨人,趕快回去洗澡,死了沒人埋喔!」
他的存在就像空氣一樣,隨時被需要,但又不被知覺
他一輩子沒娶妻,沒生子,沒存過什麼錢。但說也奇怪,哪家小孩掉進水溝,是他第一個跳下去撈;哪家老頭子半夜斷氣沒人知,是他第一個發現跑去報信。
他就像是衣服上的「補丁」。平時你覺得那塊補丁醜,甚至想把它剪掉,但真到了衣服破洞、寒風鑽進來的時候,你才發現,如果沒有這塊補丁,整件衣服都要散了。
有一晚,阿盛(那個種甘蔗的小孩)看見土龍仔坐在村口的石獅子旁,手裡拿著一瓶不知道誰請他的米酒,對著月亮自言自語。
「土龍仔,你在跟誰說話?」阿盛問。
土龍仔轉過頭,眼睛亮亮的,沒了白天的憨態,反而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清醒。他拍了拍身邊的地板,說:「阿盛喔,我在跟土地公說謝謝。謝謝祂留了這塊地,讓我這種沒路用的人,還能混一口飯吃。」
消失的笑聲
民國五十年代末,工廠一間間蓋起來了。年輕人都去了加工出口區,村子變靜了。
土龍仔也老了。有一天,大家發現那個腳踏車的「吱呀」聲沒了。去公會堂後門一看,人已經走了,走得很安靜,臉上還帶著那種招牌的、沒心沒肺的憨笑。
他的財產,除了一堆破爛工具,只有一個鐵盒子。打開一看,裡面不是錢,是幾十年來人家給他的各種小東西:一張發霉的電影票根、一塊乾掉的甘蔗皮、還有一張阿婆家小孩畫給他的謝卡。
我們這才發現,這個打了一輩子零工的「甘草人物」,其實比我們任何人都富有。
這就是土龍仔。他不是什麼大人物,但他用最卑微的姿勢,撐起了這個村子最柔軟的一塊,淡淡的也酸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