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讀的書不多,實在湊不齊十個,只好選出五佳。我一直以來希望達成的一個目標便是能效率地、滿懷動力地閱讀更多的書,今年沒能達成,或許明年也沒能達成,但我希望將這個想法作為一顆種子,在時間的流逝中,我依然記得它的存在,直到有一天它變得更高、更壯、更闊大。
願律令仍有力量,始終彰顯價值。願根系始終向下,熱愛更為赤誠。
5金閣寺

金閣絕對的美需要在封閉的內在才能完成演化,外在的形體於是成為了一種仿冒品。
三島由紀夫把他的思想放進這樣一個二元對立的裝置中——內與外。無論是主角對自己口吃的缺陷的認知,抑或是對金閣之美的結論,在裝置裡,事物投影在人的內心的形象都要比現實的形象更為真實。
在三島由紀夫眼裡,摧毀現實的實體成為了一種保存美的必要前提,他否認永恆,對消亡產生激情。
但結局呈現的卻是另一種姿態,現實的力量壓倒了一切。就在燒毀金閣的同時,主角懦弱起來,他逃了出來,望著金閣的消逝,自己卻只能無力地活下去。這種不徹底的無賴,彷彿是對人們境況的一種寫照:無論我們如何努力地傷害自己,放縱自己,將自己獻身給美,我們最終仍會被那終極的另一側給拒絕。
當我們極力處理內在的矛盾時,外部卻總是悄然侵入。除了旁觀自己的徒勞外,我們無能為力。
4緩步

這部小說集我只能針對其中幾篇來分析,若加入其他那偏執氾濫的意象垃圾集合體的篇章的話,對其的評價勢必會下滑許多。
推薦〈緩步〉〈漫長的季節〉〈于洪〉〈透視法〉
在〈緩步〉〈漫長的季節〉中,班宇發現了孩童的力量,天真、純潔、近乎大自然的幻想語言,它不只是由孩童口中述說,也從失意、苦悶、困境的成年人口中述說,或者這麼說,成年人假借孩童的語言,進行一場浪漫的冒險幻想。孩童眼裡的星空、海浪、會說話的物體,都成為了那無處宣洩的失落感所錨定的對象,成年人透過幻想去宣洩失落,以可愛美好去反襯生活愁苦的深度。
不是因為幻想可以逃避現實所以我們才去幻想,而是因為幻想能使我們窺探「夢與現實」之間的縫隙,並從留下的空白中看見自己的模樣,從而引發更深的思考,所以我們才去幻想。
我們會深深意識到那些已然逝去、不可歸返的生活,而後在幻想面前,尋找到一種妥協。我們會用鯊魚去跟日子討價還價,無論是賺是賠,我們的生活都確實多了一些潸然的溫柔。
3象棋少年

孤獨的另一種高度。以田園詩的悠緩講述兩個天才的較量故事,一個是世俗的天才,一個是不屬於此世界的天才,嫉妒、自卑、憐憫在這是如此自然,有如呼吸一樣本能、平靜、令人舒服。
天才的孤獨往往是關於世界的邊界問題,他們努力拓展世界的邊界,但打敗他們的,既非社會體制的力量,也非自身能力的限制,他們獨自發現了世界的真理,卻又無法將其帶到這個世界,他們的孤獨是一種領先時代的尖端,高高朝向宇宙,卻無法觸及任何人。
彷彿活著便是為了損耗自己,將自己的生命消耗於關於世界的質問。孤獨便是努力至失去所有,卻依然無人能見證認可你的過程。
作者無意於製造另一個天才相愛相殺的戲劇性故事,他想製造的是一種回憶的質感,獨坐在家鄉一隅的出世天才,從家鄉走到世界的世俗天才,家鄉是他們的會合點,每次回到家鄉,世俗天才的主角都會不可避免地遇見另一道橫亙在他身上多年的影子,那是一種複雜的情緒,幽微地流動著,像童年的一條小河,總讓人忍不住靠近,卻又想去抵抗。有時候想起一個人,與想起故鄉是相似的。
2車上的女兒

繼《本命燃燒》後,宇佐見鈴交出了一份接近滿分的答卷,同樣的脆弱,同樣的敏銳,同樣的觸目驚心,但不同的是,本作更為完整立體,題材與主題極其適配。如果說《本命燃燒》的偶像題材是一種借物投射,透過旁觀者游離於偶像文化來挖掘家裡蹲的內心的話,那《車上的女兒》便是對家庭關係的全景式掃描與現象調查。它更細膩、更深入,而且置身其中,要鑿盡家庭之間那隱密的、易被遺忘的深刻傷害。
宇佐見鈴展現了她對生活驚人的洞察力,纖細的感受力,那完全是天賦與神思流動時閃爍的靈光集合,不是一磚一瓦的技術工整地、嚴密地累疊,讀這本書的很多時候,我都會產生一種強烈的羞愧感與無力,感慨自己貧瘠的語言表達能力,感慨自己那不夠敏銳的觀察力,我只能積累,一點一點地搬來他人的石頭,直到建構出一個看似完整的形象,穩固的,卻不夠創新令人驚艷。
《車上的女兒》延續了《本命燃燒》 以意識驅動的敘事方式,以一條線性時間線,在風景與行程中,穿插過往流動的意識。不算創新,但卻很符合家庭這樣一個敘事主體,家庭的一切瑣碎便是像這樣坐在車上從旁流過的風景,它們雜亂、無順序、無規則,肆意地竄進腦海,而後自動地發生連結,你會發現一個家庭竟就在這些碎片裡漸漸立體起來,卻也在這些碎片裡漸漸消散。
碎片化是家庭構成的模式,也是家庭扭曲的原罪,因為它們零散,所以那些傷害永遠都可以被遮掩,永遠可以被遺忘,永遠可以被一句新笑話消解其原本重大的深刻。
「為什麼會活到這樣啊?」結尾父親在車內吐露出的這句話,像是對家庭碎片化所造成的無意義感嘆息,似乎所有真誠的、深刻的傷害與情感都將化為無意義又令人痛苦的日子。而日子還得繼續過下去。
1鹿川有許多糞

每一短篇都在水準之上,其中〈龍川白〉〈真正的男子漢〉〈天燈〉尤為出色,餘韻十足。
說起白色恐怖,除了描寫威權壓迫監視下的恐懼與傷害外,我們還有什麼能夠述說?
李滄東顯然想講一個不一樣的故事,並不僅是激情的控訴,或是時代下的受害者傷痕,而要探索在那個時代下,人對生活的信仰的脆弱。他把鏡頭轉向運動的邊緣者,以及受運動影響的普通人,《鹿川有許多糞》是一種對運動的質疑,它所要深入的是,抗爭運動給人們帶來的巨大幻覺,以及那幻覺破裂後為生命所留下的一地狼籍。
我們也可以說,《鹿川有許多糞》是一部寫「傳奇」的小說集,它著重刻劃那些深受磨難、受幻覺引誘的邊緣人,我尤其喜愛他以旁觀者的姿態所寫的幾個短篇,那是一種有距離的靠近,彷彿自己身邊真的會有這樣的人深陷幻覺,但自己卻無能為力,只能看著他一步步地走向悲劇。透過距離的設置,我們得以以一種更平靜的目光看待那些傷痛與暴力,從過度煽情的情感中抽離,給予事件更多的述說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