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專線工作者 雅雯
關係系列講座的最後一場,我們邀請到精神疾病照顧者專線的工作者、同時也是家屬的政倫,來分享他與哥哥的相處日常。
從「不想照顧」到「決定照顧」的轉折
「其實我跟大家沒有什麼不同,沒有比較厲害。」政倫這樣和臺下的照顧者們說,他坦承準備這次活動時,內心五味雜陳,因為「很像在講哥哥的壞話。」身為手足,經常會浮現「為什麼是我來照顧?」的心情,在責任、情感與自我需求之間反覆拉扯。
政倫的成長過程中,父母親的關係並不好,哥哥開始出現狀況時是母親獨力照顧,但父母後來在政倫30歲那年相繼離世,照顧哥哥的責任,就這樣落在了他肩上。
「關係最難的部分是處不好又分不開。」政倫說,中間也曾想過放棄。
真正的轉折,是在一次哥哥將出院時,阿姨建議去詢問看看「龍發堂」,政倫親自去看了,也和住持交流,住持說:「哥哥生病了很可憐,只需要花20萬塊,這裡就可以成為他第二個家。」政倫說,當他手中有掌握哥哥的未來生活的權利時,「發現自己無法做到,因為送過去就好像殺了哥哥一樣。」在那一刻,他決定把哥哥接回家,試著相處。
用對方收得下的方式去愛
但生活並不是住在一起就能順利,哥哥病發時曾在公園躺了一整天,蓬頭垢面地回來跟政倫說:「我要把我的心給你,這樣我就不會擔心害怕了。如果我可以的話我也很想照顧你啊,我想去便利商店買巧克力送給你,但不知道你喜歡什麼。」這段話觸動了政倫,也正是從那時起決定好好重新認識哥哥。
醫院社工在哥哥出院前建議政倫:「回家可以試著抱抱哥哥。」但政倫覺得很彆扭。有一天走在忠孝東路上,看到 free hugs 活動,他突然想:「連一個陌生人都可以抱,為什麼自己的手足不行?」回家後,政倫問:「哥,我可以抱你一下嗎?」結果只敢點一下哥哥的肩膀。但就是這樣的開始,漸進式地,政倫慢慢學著關心問候哥哥,時而加上肢體接觸。
政倫分享「愛的五種語言」,包括:肯定的言詞、接受禮物、服務的行動、精心的時刻、身體的接觸。在開始學著與哥哥相處前,表達愛的方式可能只有一種,在逐漸摸索的過程中,練習用不同方式表達心意。「自己喜歡的,不一定是對方習慣接收的愛的方式。」他說,愛是給予與接受,要考慮對方的接受程度。
情感存摺:在關係中累積安全感,練習不委屈地照顧
「過了好多年才理解,以前的自己會把照顧哥哥視作一種犧牲。」
政倫後來開始用「情感存摺」的概念,說明人際關係中的信任與情感深度。開戶、存款、提款、結清——每一次的互動,都在這本帳戶中增減。
「每次跟哥哥吵架完都好內疚,自己出門玩也會覺得,放哥哥一個人在家可以嗎?」政倫說,如果平常跟哥哥的關係有足夠的安全感和信任感,偶爾的衝突也沒關係,重點是平常要多存一點「存款」。
經歷這些之後,政倫開始思考「情感的公平性」,發現自己好像會需要哥哥對自己說謝謝,「我的付出是需要被看見的,這樣在關係中會比較不委屈。」
在要表達情感時而感到彆扭時,政倫會結合自己的興趣,用卡通人物的聲音跟哥哥說:「哥哥,弟弟現在好需要你的謝謝。」當自己的需求好好說出來、也被看見,關係才有可能相對平衡,不會總在內疚與自責。
界線在一次次的互動中來回建立
政倫分享哥哥從松德出院時,社工師一起跟他們設立生活公約:一是要回職能工作坊報到,二是用錢規則,並一起蓋章以示公約效力,但回到家哥哥開始耍賴,工作坊去了一週就不去。
為了避免內耗,政倫開始練習設立界線。他強調,界線不是不管,而是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斟酌自己能夠給予多少。界線需要反覆調整,也需要尊重與彈性,而不是一次就定生死。
政倫發現在設立界線前,需要先清楚自己的線在哪,並且「有責任告訴哥哥,自己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界線需要在來來回回、一次又一次的互動中才能設立。但政倫強調:「尊重與彈性是關鍵,不因為哥哥一時沒有意願或做不到就判定不適合。」
聽懂,比技巧更重要
政倫坦承,學了很多溝通的SOP和公式,像是「我語句」、「4F」、「LEAP」等工具,但實際用在生活中很生硬。
溝通是「用他聽懂的話,說他不懂的事。」政倫說,溝通不只是技術,更是藝術。以人為本的溝通,關鍵在於「在意」——在意對方的感受,在意關係的品質。
有時候,示弱反而是力量。「身為父母好像可以比較強勢地溝通,但我身為手足,會柔性溝通並用,以叮嚀和提醒的方式。」回到愛的語言,重要的是找到對方能接收的方式。
心態歸零:從「我應該」到「我願意」
在日常中我們常常對自己說「我應該」、「我忍耐」,還是「我負責」、「我願意」?政倫說,如果是前者,我們會感覺自己是被迫的,當開始說「我願意」時,會發現在做決定前,首要重視的是自我意志,以及我們永遠是有選擇的。
「你是你自己的專家。」政倫說,以前身為家屬都會很希望專業工作者來幫助自己,但自己唸完社工之後發現,其實沒有特別厲害,社工的專長是找資源,真正了解要如何陪伴與照顧家人的是我們自己。
此時政倫笑著說,剛剛發給大家的是龜苓膏糖,希望當天來參加的人們都能常保心態歸零的習慣,這個小驚喜讓現場笑聲不斷。
實務問答:如何平衡生活?
在問答時間,有家屬問:身為手足,怎麼平衡自己的生活、工作、情感,又讓手足有穩定的生活和病情?
政倫分享他的做法:
- 找排班或工時彈性一點的工作——讓自己有空間處理突發狀況。
- 先設想最壞狀況是什麼——如果哥哥沒有去看醫生或機構,最壞會怎樣?想清楚,才知道底線在哪。
- 排定優先順序——什麼是一定要做的,什麼可以放手。
- 讓手足不孤單——政倫會把愛心卡掛在身上,讓哥哥知道他是跟哥哥一起的,不要讓哥哥覺得很孤單被貼標籤。「我也一起。」
愛的萬物論:讓愛大於期待
分享會的尾聲,政倫說:「愛能治癒那些我們可理解與不能理解的。在健康的關係中,雙方都不應感到委屈。讓愛大於期待,願大家都能在關係中找到自己的幸福,讓彼此的情感充滿愛與理解。」
值得說嘴的,不只是照顧了哥哥17年,而是在這17年裡,政倫學會了如何在關係中不委屈,如何讓愛流動,如何在照顧他人的同時,也好好照顧自己。
這或許就是擁有好關係最核心的意義:關係不是一方的犧牲,而是雙方的成全;愛不是無條件的付出,而是在給予與接受之間,找到那個讓彼此都舒服的平衡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