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專線工作者 雅雯
當家屬面對親人拒絕就醫、出現異常行為或陷入困境時,往往會感到無助,不曉得可以跟哪些人尋求協助、有哪些資源能幫上忙。本次週末分享會,我們邀請到淡水區社區心理衛生中心督導張雅玲與新北市衛生局護理師鄭珮渝,以她們豐富的第一線實務經驗,帶領家屬們認識社區中可運用的資源,從服務總覽到申請眉角,逐步拆解「當家人需要幫助時,我們可以做些什麼?」此提問。
社區心理衛生中心:不只服務病人,也支持家屬
淡水區社區心理衛生中心督導張雅玲說明,社區心理衛生中心的設立源於社會安全網計畫,目的是構築社區鄰里間的互助與信任,透過跨體系合作機制,為民眾打造安心安全的生活環境。
根據《精神衛生法》,心衛中心需要辦理病人個案管理、心理衛生促進、教育訓練、諮詢轉介、自殺防治、精神疾病防治等多元服務。重要的是,心衛中心不只服務精神疾病患者本人,家屬和一般民眾也能尋求支持。
中心內有完整的團隊,包括心理師提供心理諮商、護理師協助精神醫療諮詢與轉介、職能治療師協助就業與復健評估、心衛社工處理多重議題個案。此外還有社區關懷訪視員、自殺關懷訪視員和心輔員,分別負責精神照護系統列管個案的追蹤、自殺個案關懷,以及辦理分齡分眾的心理健康促進和去污名化活動。
目前新北市已設立六處社區心理衛生中心,第七處在汐止即將成立,預計到119年會建立11處,讓資源更貼近社區民眾,民眾如有需要,可以依照目前居住地(而非戶籍地)就近尋求心衛中心協助。
覺得家人可能生病了,可以如何觀察與記錄
新北市衛生局護理師鄭珮渝分享,當我們懷疑親人可能有精神疾病時,可以從三個面向來觀察和記錄:症狀表現、持續時間、以及對日常生活功能的影響。愈詳實的紀錄將有助於後續連結資源時,提供給工作者參考、評估。
關於治療,有些患者會使用三個月或半年施打一次的長效針劑,但珮渝護理師提醒效果「很吃體質」,因人而異。研究也顯示,即使規律服藥,仍有六、七成的患者會再次發病,因此及早識別發病徵兆變得格外重要。
珮渝護理師特別說明了病識感的層次變化,第一級為完全沒有病識感;第二級是擁有部分病識感,但仍會被症狀影響行為;第三級:已經認知到自己可能生病;第四級則是「情感上」的病識感,不只理智上知道,情感上也能接受。
這個分級或許對我們理解生病家人的狀態有幫忙,也可以盡量試著引導他們培養不只是智識上、還包含情感面的病識感。有病識感,才有機會好好面對自身的狀況,更能讓身為旁人的我們知道可以如何協助生病的他們。
LEAP溝通法:不是說服,而是同盟
當面對缺乏病識感、拒絕就醫的家人時,珮渝護理師介紹了實用的LEAP溝通技巧:
- L(Listen):聆聽,不帶預設立場地傾聽
- E(Empathize):同理,與患者感同身受
- A(Agree):同意患者痛苦的部分,不否定其症狀
- P(Partnership):結為同盟,尋找共同目標
這種方法跳脫了傳統「先認病再治療」的模式,讓患者在沒有完整病識感的情況下,仍願意接受旁人的協助。
珮渝護理師特別強調同理和同情的差別——同理是站在對方的位置去理解,而不是居高臨下的憐憫。在需要強制送醫時,她不喜歡用「勉強」這個詞,而是會不厭其煩地嘗試溝通,讓對方理解「現在的狀況已經影響到其他人,你是需要被幫忙的」,讓患者感受到被尊重而非被強迫。
疑似精神病人優化方案:主動出擊的社區關懷
優化方案是政府推動的社會安全網計畫,透過跨部門合作(衛生、社政、警政、教育、勞政等),主動關懷社區中疑似精神疾病或高風險的民眾。計畫的核心是「主動發現、及早介入」,提供即時評估、醫療介入和外展照護,協助個案穩定就醫、減少疾病復發,並促進其回歸社區生活。
新北市的操作方式是由衛生局層級推動,接獲通報後,會請衛生所的精神承辦派地段護理師先到家中訪視,再安排醫師進行評估。服務提供至少三個月以上的持續關懷。目前新北市與八家醫院合作,並預計與數十家診所建立合作關係。每次醫師與護理師的出勤費用全由政府支付,家屬無需自行負擔。
許多家屬最關心的問題:是否一定要有診斷才能申請服務?是否要等到有自傷或傷人行為才能申請?答案都是不用。這正是優化方案的特色——打破了過去「必須有明確診斷」或「必須發生危險行為」才能介入的困境。只要家屬觀察到親人有疑似精神疾病的徵兆,或出現影響生活功能的異常行為,就可以尋求協助。
雖然不需要診斷,但家屬需要準備具體的證據,包括錄影、錄音等資料,記錄親人的異常行為或症狀表現,這些證據有助於專業人員評估狀況。
針對造成社區滋擾的情況,新北市有「社區滋擾報案單」機制,但同樣需要證據才能進行後續處理。珮渝護理師提醒家屬可以找里長協助,里長在社區中的信任關係和熟悉度,往往能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緊急護送就醫實務:當情況危急時
許多家屬誤以為緊急護送就醫(俗稱強送)就等於強制住院,但珮渝護理師特別澄清:緊急護送就醫不等於強制住院。
緊急護送就醫只是將患者送到醫院接受評估,是否需要住院、是否需要強制住院,都需要經過專科醫師的專業評估。強制住院更需要經過嚴格的法定程序——目前仍由醫審會決定(雖然《精神衛生法》規定應採「法官保留」原則,但法官目前還沒有足夠量能處理這類案件)。
為了讓緊急護送就醫更順利,講師們分享了幾個實務上的建議:
- 找里長協助:里長在社區中的信任關係和熟悉度,往往能發揮關鍵作用
- 做好溝通準備:運用LEAP溝通法,不厭其煩地嘗試對話
- 準備好證據:錄影、錄音,記錄具體的異常行為
- 家屬心理準備:緊急護送就醫可能會造成照顧者和有精神狀況的家人間的衝突,如家人順利住院,需要和家人說明我們為何這樣做,並共同為返家的生活打算
值得關注的制度變革是,今年底所有的歷年來曾被認定為嚴重病人的患者都會被取消標記,未來將更推動「強制社區治療」制度(八里療養院已大量使用),這個改變是希望避免過度依賴住院治療,而是強化社區支持系統。
社區關懷訪視:出院後的持續支持
從精神科病房出院後,符合特定診斷(如思覺失調症、雙相情緒障礙等)的患者,可接受社區關懷訪視服務。服務會依個案狀況分級,由公衛護理師或社區關懷訪視員提供不同頻率的關懷訪視,從一個月一次到三個月一次不等。
雅玲督導特別提醒,初收案、初次申請身心障礙證明的個案,都屬於一級個案,會得到較密集的關懷。即使在診所有診斷但不確定是否已在精神照護系統內,也可以透過「疑似精神病人」的管道尋求協助。
值得注意的是,單純的自殺意念不會收案,但中心會打電話給通報單位進行評估。如果自殺意念包含明確的計劃,且過去有自殺未遂經驗,就符合收案條件,中心會提供持續的關懷服務。
對話很重要——這句話不只適用於與精神疾病經驗者的溝通,也適用於所有的家庭關係
活動尾聲,一位家屬分享自己罹病的女兒轉職八個月仍在適應中,感到迷惘和挫折。珮渝護理師用自身罹癌的經驗回應,坦言自己也有三年時間渾渾噩噩,不知道未來在哪裡,但最終還是找到了新的方向和意義。
其他夥伴也溫暖地鼓勵這位提問者:「其實有想做的事情已經很好,很多人連想做什麼都不知道。」
雅玲督導則從家屬支持的角度建議,如果是關心子女的職涯發展,可以和女兒進行深度對話:同理她的期待,不要急著否定或提供建議;一起討論目前具備的能力,有哪些可以精進的地方;如果能力與期待有落差,也可以一起調整期待,找到更實際可行的方向。
本次活動有位疾病經驗者事先提問:如何在自己發病時前讓家人協助自己就醫治療?珮渝護理師建議可以和家人討論好發病徵兆,並一起討論出在發病時,家人該如何提醒自己,以及共同找出後續的處理SOP。而身為疾病經驗者,可能必須要有「這是我和家人討論過了、自己也希望的處理方式」的意識,在家人想幫忙自己時,才能夠盡量一起合作。
結語:陪伴路上,你我不孤單
這場週末分享會,透過雅玲督導和珮渝護理師的豐富實務經驗,讓家屬們理解到面對精神疾病時,社區中其實有許多資源可以運用。
全台心衛中心的主要業務相同,包括社區關懷、自殺關懷、心衛社工服務等,但各地區可能因資源配置而有些微差異。重要的是,當家屬遇到困境時,知道可以向誰求助、如何求助,讓陪伴路上少一些徬徨與無力。
正如簡報最後那句話:關照好自己,才能照顧好身旁的人。在支持親人的同時,家屬也要記得照顧自己的身心健康。我們不孤單,社區中有許多理解和支持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