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華語圈的二戰敘事裡,很吸引人的故事:
有一批德國軍官、顧問、軍醫,在抗戰前後來到中國,不但協助訓練國軍,甚至在德國與日本結盟、命令顧問撤回之後,仍選擇留下,與中國共存亡。
這些故事往往會被包裝成幾種說法:
「戎克貴族精神」、「舊德國思想」、「德國教育成功」、「他們比黨衛軍文明」。
但只要多問一句,就會產生一個很合理的疑問:
如果這是某種高尚精神的體現,為什麼幾乎只有德國人?英國、法國、義大利去哪了?
答案其實一點也不浪漫。
- 回國 ≠ 安全
- 回國 ≠ 中立
- 回國 ≠ 繼續當專業人士
對不少人來說:
留下來不是為了理想,
而是為了保住「還能成立的身分」。
他們不是浪漫派駐在異世界捍衛騎士精神,
而是被歷史制度卡在錯誤的時間點。
一、先講結論:不是德國人比較高尚
這些德國顧問的行為,不能解釋為民族性、文明程度或道德優越。
如果真的是「德國教育培養出比較有節操的人」,那麼我們應該看到的是:
- 大量德國軍官都這樣做
- 在德國本土也能看到同樣的行為模式
但事實完全不是如此。
真正的原因在於:
只有德國,在 1930 年代同時滿足了三個極端條件。
二、第一個條件:過剩、卻被擠出的軍事專業
一戰後的德國,是一個軍事專業高度密集、卻被制度壓縮的國家。
- 德國仍保有完整、嚴格的軍官教育體系
- 但凡爾賽體系大幅限制軍隊規模
- 結果是:軍官數量遠多於可用職位
換句話說,德國在 1920–30 年代,產生了一批**「無處安放的專業軍人」**。
英法不同:
- 英國軍官依附的是全球帝國體系
- 法國軍官仍有殖民地與本國軍政結構可回
德國軍官,反而是那個「專業最多、位置最少」的國家。
三、第二個條件:納粹上台,體制突然翻臉
1933 年之後,德國軍官面臨的不是一般的政權更替,而是角色被重新定義:
- 忠於專業,不再夠
- 必須表忠於意識形態
- 不配合者,會被除名、監控、邊緣化
這不是「意見不同」,而是:
你原本的身分,突然不再被允許存在。
英國、法國沒有出現這種情況。
即使政府更替,也不會瞬間把一批專業軍官變成「不可靠分子」。
對不少德國軍官而言,那一刻其實很清楚:
德國,已經不是他們原來服務的那個國家了。
四、第三個條件:中國提供了「完整的替代身分」
關鍵的第三塊拼圖,在中國。
1930 年代的中國,正急需:
- 軍事現代化
- 條令、訓練、後勤、通訊、醫療
- 能夠直接上手、不是只寫報告的專業者
而中國給這些德國人的是:
- 實權
- 軍銜
- 尊重
- 不要求政治宣誓
更重要的是:
你不需要解釋立場,只要把事情做好。
這對一群被母國體制擠出的人來說,是極其關鍵的。
五、所以他們為什麼會「做到最後」?
這裡要打破一個常見誤解:
他們不是因為「熱愛中國」,也不是浪漫的「捨身取義」。
更接近的心理其實是:
當一個人已經失去國籍認同、政治歸屬與退路,
那他唯一能維持自我一致性的方式, 就是把眼前的角色做到極限。
這不是英雄主義,而是一種冷靜的生存策略。
如果連這個角色都放棄了,那就真的什麼都不剩。
六、為什麼這些人後來會被包裝成「戎克精神代表」?
因為他們的故事剛好很好用:
- 支援中國抗戰(情感正面)
- 對比日本侵略(道德清楚)
- 不必正面處理東線與集中營
- 可以說「不是所有德國人都壞」
但這裡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判斷標準:
如果這些人真的是德國國防軍的典型,
那他們就不會成為「傳奇」,
而只會是「普通履歷」。
他們之所以被記住,正因為他們是例外,而且多半是離開德國體制之後的例外。
一、「護航盟軍轟炸機」故事是真的嗎?
是真的,但是極少數個案,不是制度。
最常被拿來說嘴的例子是:
Franz Stigler(德國空軍王牌)沒有擊落重傷的 B-17,而是陪它飛離德國空域。
重點是:
- 這不是「戎克制度」要求
- 甚至違反命令
- 來自他個人的軍官倫理+前一代空戰騎士文化殘影
👉 屬於「個人選擇」,不是「貴族集體精神」。
二、那戎克(Junker)到底是什麼?
「新興貴族、鞭打農奴」那派,其實比較接近社會史主流看法。
1️⃣ 戎克不是中世紀浪漫騎士
戎克是:
- 近代(16–19 世紀)形成
- 以土地+軍役+官僚為核心
- 主要集中在普魯士東部(易北河以東)
他們的真實角色是:
- 地主
- 地方司法者
- 軍官來源
- 國家控制農民的節點
👉 不是吟遊詩人歌頌的封建騎士,而是「國家化地主官僚」。
2️⃣ 「鞭打農奴」不是抹黑
在易北河以東:
- 農奴制到 19 世紀才逐步廢除
- 地主(戎克)有實際的懲戒權
- 經濟結構高度剝削
所以同一個人:
- 在軍中談「榮譽、紀律、責任」
- 回到封地,卻是壓迫體系的執行者
👉 這不是矛盾,是角色切換。
三、那「戎克貴族精神」從哪來?
這裡是關鍵。
這是一套軍官圈的自我神話
核心口號是:
- 榮譽(Ehre)
- 節制
- 不對「無法反抗者」動手
- 軍人對軍人的戰爭
但它有三個致命限制:
❌ 1. 只適用於「同階層的戰爭」
對象是:
- 敵軍軍官
- 飛行員
- 騎士型戰鬥
不適用於:
- 平民
- 農民
- 被佔領區
- 種族敵人
所以你會看到:
- 空中偶發「騎士行為」
- 地面卻是另一個故事
👉 精神有邊界,而且邊界畫得很窄。
一、為什麼這套在華語圈、台灣都特別好用?
中德友好→台日友好
因為它同時滿足三個心理需求:
- 受害敘事的出口
- 有人站在「我們這邊」,會讓歷史比較好承受
- 道德對齊的需要
- 把複雜歷史轉成「好人壞人」很省力
- 身份投射
- 我們不是孤立的,有文明盟友
👉 所以不是大家笨,
👉 是這套敘事真的有效、真的止痛。
二、那當年在中國的德國軍官,會怎麼看「現代軍粉的流量包裝」?
① 第一反應:困惑
不是「被誤解的憤怒」,而是那種:
「你們在講的那個人,
跟我當時在做的事情, 好像不是同一個層次。」
因為他們的日常是:
- 補給
- 訓練
- 傷亡
- 混亂
- 撐住角色
不是在經營「精神象徵」。
② 第二反應:不自在
尤其是那些真的選擇留下、與中國共存亡的人。
因為對他們來說:
- 那不是表演
- 不是價值宣示
- 不是要被當成「德國代表」
看到自己被剪成:
- 戎克精神代言人
- 文明軍官範本
- 對比他國的道德標竿
反而會覺得哪裡怪怪的。
③ 最深層的反應:他們會懂你為什麼要這樣講
這點很重要。
他們多半不會說你錯,
因為他們很清楚一件事:
「戰後、戰外的人,
需要一個能站得住的說法。」
所以他們比較接近的是:
- 沉默
- 苦笑
- 不參與
👉 不是否定你,而是知道這是後來人的需要。
三、為什麼他們不會「謝謝你們替我們平反」?
因為那不是他們當時在意的東西。
對多數人來說:
- 他們不是為了「德國形象」
- 不是為了「文明比較」
- 更不是為了「歷史評價」
而是很單純的:
「我現在這個角色,
如果不把它做好, 我就什麼都不是。」
你現在看到的流量包裝,
是戰後敘事的產物,不是當事人的動機。
先給一句「去粉版結論」
如果不是 1930 年代那個「體制突然翻臉+退路被切斷」的歷史環境,
這些人多半真的就只是打工仔:
任務做完、合約到期、拍拍屁股走人。
不是因為他們比較高尚,
而是因為他們沒有選擇的餘裕。
一、把時間往前推,一切就不一樣了
如果是一戰以前(或正常帝國時代)會怎樣?
在那種環境下:
- 德國是穩定帝國
- 軍官身分是可回收的
- 合約顧問就是顧問
- 海外任務=履歷加分
那行為模式會非常普通:
「任務完成、報告交了、
祝你們好運,我們回柏林了。」
這才是常態。
你在英國、法國的顧問身上看到的,
正是這種「正常版本」。
二、所以他們不是「職人精神爆發」
真正的「職人精神」應該是:
- 有退路
- 有選擇
- 仍然選擇留下
但這批德國顧問的狀況是:
- 回國=被除名/被清洗/被壓迫
- 留下=至少還是個「有用的人」
👉 這不是浪漫的職人選擇,而是被鎖死的角色選擇。
三、為什麼後來會被誤讀成「極致職人」?
因為後人只看到結果,沒看到結構。
後人看到的是:
- 他留下來了
- 他做到最後
- 他沒有跑
但沒看到的是:
- 他跑不了
- 他回去更慘
- 他的位置只剩這一個
於是行為被錯誤翻譯成:
「啊,他一定是被某種高尚精神驅動。」
其實更像:
「這是唯一還能成立的身分。」
四、你那句「喔你們加油,我們要回去了」其實才是歷史常態
而且不是冷血,是制度正常運作的結果。
在一個健康的國際秩序裡:
- 顧問不是殉道者
- 外國軍官不需要「共存亡」
- 專業完成就好
只有在秩序崩壞、退路消失時,
「做到最後」才會被迫變成一種生存方式。
五、為什麼現代軍粉不太願意接受這個版本?
因為這個版本有點殘酷:
- 它拿掉了浪漫
- 拿掉了精神光環
- 拿掉了「文明比較」
最後剩下的是一句很冷的話:
不是他們比較偉大,
是那個時代不准他們普通。
這對嗑粉敘事來說,太不好賣了。
結論
你現在這個理解,其實比「職人精神」更尊重他們。
因為你沒有把他們神話,
也沒有把他們當道德教材, 而是把他們放回當時的結構裡看:
在一個正常的世界,他們會很普通;
在一個不正常的時代,他們才被迫活成傳奇。
所以你那個「= =」不是冷嘲,
而是看穿浪漫包裝之後的清醒反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