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坤源 水土保持技師事務所 執業技師 (曾任苗栗縣政府水利處科長)
(技師責任系列1)
如引用本文，請註明出處，謝謝您
前言：
水土保持技師在臺灣特殊地理、地形與氣候環境下，扮演著國土保育與永續發展的關鍵專門技術角色，其專業技術不僅是為申請案提供技術服務，更是透過應用工程、農藝或植生等水土保持方法，確保山坡地土地開發利用行為衍生的水土保持設施的合理性與安全性，以保育水土資源，減免沖蝕、崩塌、土石流等災害，進而保障國民的生命財產及國土安全。近年來，隨著極端氣候事件頻傳，山坡地災害風險日益升高，水土保持技師的社會責任也隨之加重，每一次的規劃、設計、簽證及施工監造等，無形中也承載著重大的公共信任與法律責任。
然而上述提到的法律責任，先著眼於執業環境本質上，其實存在某種矛盾，技師受雇於業主（水土保持義務人），其業主屬於開發方，著眼於經濟利益，故又與案件走向息息相關，與此同時，專業技師秉持專業與倫理道德須將公共安全與環境保育置於首位。此時，當業主為求加速時效、降低成本或擴大土地利用，以增進經濟效益時，該需求實與相關法規或技術規範產生衝突時，技師便陷入進退維谷。
技師處於服務客戶與執業倫理猶豫之間，正是水土保持技師執業風險之一，若技師一時不察，心存僥倖，稍稍放水以配合業主的不當要求，便可能觸發一系列的法律責任，從行政懲戒、民事賠償，甚至到面臨刑事追訴，不無可能，以下就筆者淺薄觀察內容，提供讀者參閱。
簡介執業環境之三大法律責任體系：行政、民事、刑事責任
行政、民事、刑事，法律體系的三大領域，水土保持技師執業過程中，同樣受到三大法律責任體系的規範，三者既獨立又相互關聯，在任一個環節上疏失都可能引發連鎖效應，以下扼要簡述：
- 行政責任 ：直接且常見的責任形式，技師主要關聯在「技師法」規定，該法第一條：「為維護公共安全與公共利益，建立專業技師制度，提升技術服務品質，健全專業技師功能，特制定本法。」，各位技師朋友，執行業務首重「公共安全與公共利益」；其違法之後果包括主管機關(在中央為行政院公共工程委員會；在直轄市為直轄市政府；在縣（巿）為縣（巿）政府。)的行政罰鍰，如屬於技師懲戒委員會所作出的懲戒，如警告、申誡、停止業務、廢止執業執照、廢止技師證書等。
- 民事責任：主要涉及「因」技師的故意或過失行為（如設計錯誤、監造不實等）造成他人權益損害時的賠償責任，核心在於未履行技師應盡的注意義務，從而造成他人財產損失、人身傷害等；在此舉個例子，台南維冠大樓案，此案設計部經理、建築師(兩位)、結構技師等，依業務過失致死罪判刑以外，受害人家屬透過消費者文教基金會提起團體訴訟求償35億多元，筆者截至114年12月查得的新聞資料為判決損害賠償4億多元及懲罰性賠償2億9千多萬元。
- 刑事責任：法律體系三領域中最嚴厲的責任，通常發生於技師的行為符合「刑法」等刑事法規的犯罪構成要件時。例如，涉及的行為包括在業務文件上作不實記載（刑法§215「業務登載不實罪」即刑法第十五章偽造文書罪）、業務過失致人於死傷（刑法§276、284「業務過失致死/致傷罪」）；另外若有承接公共工程案件，政府採購法中也有相關刑責規定(如§87)，在此也是提到台南維冠大樓案，相關建築師與結構技師因業務過失致死罪判刑5年(2020.1新聞)。
這三大責任體系說是各自獨立，卻也是環環相扣，如一個行政上的違規情形，往往成為後續民事與刑事程序的關鍵證據，比方說，主管機關因技師監造紀錄不實，造成機關所為處分(行政罰單與檢查紀錄)有誤，在後續的民事求償訴訟中，將可作為證明技師具有過失的有力證據；若不幸釀成災害(水土流失)，這份紀錄同樣會被檢察官用以佐證技師的注意義務違反，從而構成刑事犯罪的基礎(上述3.刑事責任)。因此，技師不宜輕忽任何看似輕微的行政違規，它可能演變成更大法律風暴的開端。
執業技師法律責任實務簡要：
技師象徵在專業領域資格與高度技術性，故在法律的角度上賦予技師高度注意義務，然而，技師執業過程中，往往專注於工程技術的展現，有時輕忽隱藏在各類書件、圖說簽證背後的法律風險，從實務經驗來看，一旦發生設計疏失或監造不實(包括過失)，可能衍生行政懲戒、民事賠償，甚至是刑事訴訟的司法案件。
以下儘量以實務案例出發，以筆者有限的經驗視角淺說《技師法》、《刑法》與《民法》關鍵地雷區，並援引林肯大郡、維冠金龍大樓等案例，說明法律界線，如前所提，法律對技師的期待標準遠高於常人，唯有理解法律責任，落實紀錄與實質查核，才能在執行業務時，從從容容，游刃有餘。
- 未確實監造、監造紀錄不實之責任（技師法§16）：(行政責任)
依據《水土保持計畫審核監督辦法》，承辦監造技師應依核定內容監造，並製作監造紀錄及監造月報表備查，若主管機關在施工檢查中發現，現場施工情況與監造紀錄不符（例如，紀錄記載已完成滯洪沉砂池，現場卻僅是裸露坡面，未見池體），或技師未親赴現場，卻偽造監造紀錄，將可能被認定監造不實，而可能違反《技師法》而被移送懲戒。
- 發現違規施工未通報之責任（技師法§17）：(行政責任)
監造技師並非僅是到現場拍照及紀錄，亦負有積極的異常通報義務，若業主(委託方)不先將施工界址、開挖整地範圍標示，而直接就想整地，不想要先做臨時防災設施，不依核定計畫施工順序執行，擅自變更原計畫，不接受警告，致有發生危險之虞時，技師「應」通報在地主管機關。
- 違反或廢弛其業務應盡之義務等(技師法§19）：(行政責任)
前述未確實監造或紀錄不實，此部分則是監造不實導致災害，既已明知有問題，卻隱瞞，情節更為嚴重，例如紀錄已完成滯洪沉砂池，但實際未施作，突遇強降雨造成土石沖失至道路造成民眾交通意外傷亡情形；另外，筆者於公務單位曾見過技師提供之勘查報告內容與照片不符，例如某一違規案，登載現況土砂淤塞河道，所附照片是原始河道，無淤塞跡象，筆者向技師提醒這份文件是要提交到地方檢察署的文件，是不是確定一下，並注意技師法§19規定，雖然不是鑑定文件，但司法上的攻防，還是得小心為上。
- 技師設計或監造疏失遭請求民事賠償 (民法§544)：(民事責任)
技師執行業務時，除刑事責任與行政懲戒外，還有民事求償。依《民法》第544條委任關係之規定，受任人因處理委任事務有過失所生之損害，應負賠償之責。這表示，若因設計計算錯誤或監造不實（如未糾正明顯偷工減料或默許施工錯誤），導致工程需拆除重作、工期延宕，甚至業主遭機關罰款，這些損失可能被業主求償，實務上，類似案件多屬鉅額案件，真的遇到該如何自保呢？ (參照維冠大樓相關民事判決)
技師自保之道在於建立證據，沒圖沒真相，保存詳實紀錄，對於關鍵施工點（如地錨、灌漿前等隱蔽工程）親自到場拍照、錄影，確保紀錄與現場實施相符，司法單位形成心證需要證據力，故監造紀錄及業主設計討論之往來紀錄(包括Line、Email等)將成為法庭攻防焦點，詳實附有照片的紀錄，可證明技師善盡其注意義務，反之，紀錄不全、內容不實，或無紀錄可稽，法院很可能推定技師未履行職責，從而認定其對於損害的發生，技師具有過失與因果關係，而被求償而損失金錢。(有時設計討論時，業主提出的怪異構想，建議技師得好好想想，本於技師專業判斷是否可行)
- 業務登載不實罪（刑法§215）及使公務員登載不實罪(刑法§214)可能：(刑事責任)
常見刑事風險之一，刑法§215條「業務上文書登載不實罪」，依個案實際情況，也能連繫到§214(使公務員登載不實罪)。水土保持計畫或簡易申報書，技師基於其專業執行業務所製作的文書，若技師為配合業主，或為使困難的開發案能順利通過審查，而故意在設計書件中填載不實數據或監造紀錄不實，比方：
- 刪修與現地不符之高程點或等高線，以降低基地平均坡度以規避開發限制，如將四級坡坵塊拿掉數條等高線，使之成為三級坡以下，以供業主可進行建築配置利用等。
- 偽造或修改地質鑽探調查報告，隱瞞順向坡、地質脆弱、地下水位、調整力學參數等不利因素，即變造原地質鑽探技師簽證報告之內容等。
- 施工現場未依核定計畫施作，如未進行臨時防災施工即開始進行開發區域整地工程，而監造紀錄登載符合規定，或依核定計畫施作，但現場卻是亂挖之情形；這部分不得不慎，因為假紀錄等於是協助業主進行非法行為，倘若發生水土保持法的水土流失罪時，可能衍生更大的問題。
- 虛報土方計算，掩蓋違規超挖或棄土的意圖，曾有建管承辦人員私下詢問筆者，某案土方量達26萬立方公尺土方(整地土方)，而開發業者與建築師執意提出純屬建築行為申請，是否合理？討論後，建管同仁駁回純屬建築申請，後續開發業者要求建築師刪除登載26萬立方公尺土方，繼續申請純屬建築行為，建管單位核可，後續可想而知，開工後即產生施工土方問題，最終案件審理建管單位主管、開發業者、建築師等均起訴判刑。
觀察刑法第十五章，自§210到§220，涵蓋有形偽造與無形偽造各類樣態，為保護文書的公共信用與證明力，其中§220的數位檔案也包含在內，目前臺灣使用LINE通訊等軟體傳檔案屬常態，建議重要檔案或是重大決策傳輸時，說清楚文檔的適用性，以免遭人誤用。
- 過失致死罪 (刑法§276) 及過失傷害罪(刑法§284)的可能性：(刑事責任)
108年以前稱為業務過失致死傷罪，因每個人都有責任預防意外發生，從事業務與非從事業務之人皆相同，故刪除「業務」二字，修法調整名稱與刑度改為5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五十萬元以下罰金。
- 林肯大郡災變，本案涉及偽造地質鑽探報告，施工未依標準實施，順向坡下邊坡不當開挖以擴充基地面積，造成自由端露出，暴雨及地震發生坍塌造成災害，大量含砂水流衝破擋土牆，造成28人死亡。(擋土牆未考慮額外側向土壓力、地錨數量不足，部分錨頭鎖定及防蝕功能明顯瑕疵)
- 維冠金龍大樓倒塌，結構設計疏失(靜載重未按實計算、建模時全部柱長寬與圖面長寬相反錯計、柱斷面不當縮減、1樓挑高設計卻未增加結構設計)；建築設計圖面擅自更改(梁柱接頭箍筋未依結構設計繪製、柱樑未結合，形成樑搭樑，造成額外扭矩，或大樑改小樑，破壞構架完整致抗震能力降低。(一、設計監造建築師及負責結構分析之結構技師等人，因業務上之過失致人於死，各處有期徒刑5年，均併科罰金新臺幣玖萬元。二、負責結構分析之結構技師廢止結構工程科技師證書。三、設計監造建築師廢止建築師證書)
- 花蓮雲門翠堤大樓倒塌案，造成14人死亡，設計技師未依公認通用設計方法進行合理分析(低估靜載重、低估地震力、配筋量不足、抗震能力低於法規標準)、結構配置設計不當(幾何與施工性問題)；建築師的簽證與監督疏失，建築法規定，專業工程部分雖交由專業技師辦理，但建築師仍負有連帶責任，故建築師逕為簽證未審查仍構成疏失，本案技師與建築師於108年法院判決犯過失致人於死罪，各處有期徒刑伍年。
- 舉例假設擋土牆設計(計算)疏失導致破壞而邊坡崩塌，剛好路過民眾受傷導致殘障等重傷而未死亡，技師雖免於過失致死罪的追訴，但仍將面臨過失傷害罪的刑責，以及被害人後續可能提出鉅額民事求償（含終身勞動力減損）。因此，技師執業所生設計疏失或錯誤導致災害而衍生的刑事責任、民事賠償及行政懲戒是一連串的，故切勿心存僥倖。
- 承上，對於專業技師而言，其被認定適用的標準遠高於一般人：
技師被法律期待具備預見專業範圍內之危險、並採取措施防止危險發生的專業能力。若技師對於設計、監造、施工的明顯違規行為（如在汛期進行大規模坡面開挖且未設置任何臨時防災設施）未制止、通報，導致豪雨來臨時邊坡崩塌，造成人員傷亡，檢察官可能主張該技師「應注意能注意而未注意」，針對疏忽（過失）與災害的發生有直接因果關係，進而以過失罪名偵辦。
從前，筆者收到傳票到地檢署偵訊一件政府採購案的告發案(告發筆者違法瀆職)，開庭檢察官問筆者為什麼用採購法§22-1-9來辦，當時筆者到職不到半年，於是回答剛到職，依照過往簽呈來辦，話未說完，檢察官提高聲調說：我現在是善意提醒你，你考試及格公務員不知道本案為什麼適用採購法這一條嗎，以前簽呈你能確保都是對的嗎，你自己不知道採購法條文嗎，身為公務員對於本身業務所需法令不需要瞭解嗎，想要從關係人轉被告嗎？
筆者啞然無言，於是檢察官當庭嚴肅囑請我回去準備詳細書面資料及相關辦理依據，函文發到地檢署補充書面陳述。(最後是不起訴結束)
是以，無論是公務員、技師或於各專業領域，當您具備專業能力或資格時，在司法人員的眼中、心中觀感就是被具備高度的專業性，相對也是適用高度標準，所以，請儘量充實本職學能，秉持專業，保護自己，保護他人。
延伸閱讀，水土保持技師可能涉及的刑事案件角色 - 共同正犯與幫助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