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盛喊標普2026年目標價,7,600點!大摩喊出標普上看7,800點!德銀秀出8,000點目標!
沒錯,這就是新的一年的例行喊盤公事,在金融市場這座宏偉的劇院中,沒有哪齣戲碼比各家頂級投行發布「年度市場展望」更具儀式感,但作為一名實事求是的投資者,逐漸感受到所謂預言的幻象與集體的盲目。從過去「漂亮五十」(Nifty Fifty) 的崩解、網路泡沫的狂歡,到次貸危機的毀滅,乃至於近年來人工智慧 (AI) 狂潮的起伏。在這漫長的歲月中,唯一不變的真理是,投資機構的共識預測,往往是當下情緒的滯後指標,而非未來的領先指標。
本文將待各位秉持批判性思維,對過去十多年(2015~2025)全球主要投行及研究機構的年度預測準確定進行一次放大鏡審查。而現在的我們,站在2026年1月的時間點,回望過去,試圖回答一個核心問題:這些掌握著無盡數據與頂尖大腦的機構,是否真的具備預測未來的能力?抑或他們僅僅是將過去一年的趨勢做線性外推?接下來,我將透過詳盡的數據回測、特定事件的案例分析(特別是2022年與2025年),以及對2026年展望的解構,論證為何「且戰且走」不僅是一種戰術,更是應對這個不可預測世界的唯一理性戰略。預測的荒原,過去十年的準確度量化回顧
要評判2026年的展望是否有價值,我們必須先翻開歷史的帳本。過去十年的紀錄並非隨機的誤差,而是充滿了結構性的偏誤。華爾街的策略師們受困於職業風險——
「寧可與群眾一起錯,也不願獨自對」。
這種羊群效應導致了預測的平庸化與滯後化。
2015–2019:在懷疑中成長,在共識中失準
這段期間處於後金融海嘯時代的漫長牛市中,分析師的表現特徵是,在牛市初期過度謹慎,在牛市末期過度自信。
- 2015-2016 年:獲利的幻影
在這兩年,分析師普遍預期企業獲利將強勁反彈,支撐高估值。然而,隨著能源價格崩跌與強勢美元的衝擊,S&P 500 經歷了長時間的獲利衰退。機構模型過度依賴「由下而上」(Bottom-up) 的分析師預估匯總。歷史經驗表明,個股分析師天生具有樂觀偏誤,導致整體獲利預估往往在年初被高估,隨後逐季下修。 - 2017 年:被低估的狂歡
這是策略師集體「踏空」的一年。2016年底,面對川普當選帶來的不確定性,華爾街給出的2017年平均目標價僅隱含約 5.5% 的漲幅。但現實是,S&P 500 全年大漲 19.4%,且波動率創下歷史新低。機構未能正確定價「減稅政策」對企業盈餘的直接挹注,過度放大了政治口水戰的噪音。 - 2018 年:波動率的回歸與預測的崩潰
帶著2017年的勝利喜悅,策略師在2018年初轉向樂觀,平均預測漲幅約為 6% ,且幾乎沒有人預測下跌。 結果再度被現實打臉,S&P 500 下跌 6.2%,並在第四季爆發了著名的「波動率末日」與聯準會 (Fed) 縮表引發的暴跌。
這是「線性外推」的典型案例。分析師將2017年的低波動環境外推至2018年,忽視了聯準會主席鮑爾當初堅持「自動駕駛」縮表帶來的流動性緊縮風險。
2022 年:通膨試煉與預測模型的徹底失敗
如果說 2015-2019 年的誤差還在可接受範圍內,那麼 2022 年則是華爾街預測能力徹底破產的一年。這一年完美展示了機構模型在面對「典範轉移」時的無能。
- 2021 年底的共識: 當時 S&P 500 剛結束 27% 的大漲。儘管通膨數據開始升溫,絕大多數投行仍堅信聯準會的「暫時性」論述。
- J.P. Morgan 預測 2022 年 S&P 500 將漲至 5,050 點,理由是「全球經濟全面復甦」與供應鏈緩解 。
- Goldman Sachs 預測 5,100 點,認為企業獲利增長將抵銷利率上升的影響 。
- Bank of America 雖然相對謹慎,但也未能預見災難的全貌。
- 2022 年的現實: S&P 500 暴跌近 20%,那斯達克指數更是崩跌超過 30%。更慘烈的是,債券市場同步崩盤,標榜分散風險的「60/40 投資組合」遭遇了百年來最慘重的一年 。
- 為何全盤皆輸? 機構模型大多建立在 DCF (現金流折現模型) 之上。這個模型對「無風險利率」極為敏感。在 2021 年底,分析師們不敢違逆 Fed 的指引,在模型中輸入了過低的利率假設。當 Fed 被迫在 2022 年暴力升息時,這些模型的估值分母瞬間膨脹,導致目標價雪崩。
- 反面案例: 唯有 Morgan Stanley 的 Mike Wilson 在 2021 年底提出了看空觀點,準確預測了估值壓縮 。這讓他在當年聲名大噪,但也埋下了日後誤判的種子(詳見後文)。
2023–2024 年: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PTSD) 與錯失牛市
就像將軍總是在打上一場戰爭,分析師總是在預測上一場衰退。被 2022 年的通膨熊市嚇壞後,華爾街在 2023 年初展現了極度的悲觀。
- 2023 年初的預測: 平均策略師預測 S&P 500 將持平或下跌,許多人預言「硬著陸」衰退不可避免 。Mike Wilson 挾著 2022 年準確看空的威望,持續警告熊市未結束,目標價甚至看低至 3,000 點水平。
- 現實的嘲弄:S&P 500 在 2023 年大漲 24.2%,2024 年續漲 20% 以上 。
- 主要誤判原因來自於 AI 的橫空出世。ChatGPT 的出現引發了科技巨頭 (Mag 7) 的軍備競賽,創造了獨立於經濟周期的資本支出熱潮。這是總體經濟模型無法捕捉的「技術衝擊」。另外美國政府的赤字支出支撐了消費與就業,抵銷了貨幣緊縮的衝擊。

2025 年「解放日」危機,政治風險的不可預測性
如果要評判機構對 2026 年的預測是否有價值,我們必須深入剖析剛剛過去的 2025 年。這一年提供了最鮮活的證據,證明所謂的「年度展望」在面對真正的黑天鵝時是多麼脆弱。
2024 年底的共識,「順風」與「軟著陸」
回想 2024 年底,當投行發布 2025 年展望時,市場氛圍是一片祥和。
- Goldman Sachs 發布了題為《順風 (可能) 勝過川普關稅》(Tailwinds (Probably) Trump Tariffs) 的報告,預測美國 GDP 增長 2.5%,認為關稅風險可控,且會被減稅政策抵銷 。
- J.P. Morgan 雖然警告了貿易政策風險,但其基本情境假設有效關稅率將穩定在 15-20% 的「可管理」區間 。
- 市場共識: 相信川普的關稅威脅只是「談判籌碼」,市場已經對此有了免疫力。
2025 年 4 月 2 日,「解放日」的休克療法
現實狠狠地打了這些模型的臉。2025 年 4 月 2 日,川普總統宣布了被稱為「解放日」的行政命令,對幾乎所有進口商品徵收全面性關稅,其中針對特定國家(如中國)的稅率甚至高達 125% 。
這一政治決策完全超出了華爾街「理性行為者」模型的預測範圍。
- 市場崩盤: S&P 500 在 4 月 3 日單日暴跌近 5%,隔日再跌 6%,創下自 2020 年疫情以來最慘烈的兩日跌幅 。
- 財富蒸發: 短短一週內,市場抹去了過去一年的所有漲幅。
- 債市反噬: 傳統的避險資產——美國公債,並未發揮保護作用。相反,由於外國投資者(關稅受害者)拋售美債,殖利率飆升,導致「股債雙殺」再現 。
在 2024 年底的展望報告中,有哪一家機構明確預警了「2025 年第二季將發生 20% 級別的崩跌」?答案是零。他們預測了「波動」,但沒有預測到「結構性衝擊」。
虛假的勝利:點對點的謬誤
最具欺騙性的是 2025 年的最終結局。 隨著市場崩盤引發強烈反彈,川普政府在 4 月 9 日宣布「暫停」部分極端關稅 。市場隨即展開了 V 型反轉,最終 S&P 500 在 2025 年結束時反而上漲了 16.4% 。
這給了策略師們一個完美的藉口。那些在 2024 年底預測「S&P 500 上看 6,500 點」的分析師,在 2025 年底會宣稱他們的預測「準確無誤」(實際收盤約 6,850 點)。 但對於您這樣深知人性的投資人來說,這是一個謊言。
- 如果在 4 月的崩跌中,投資人因為恐慌或槓桿斷頭而被迫出場,那麼年底的 16% 漲幅對他來說毫無意義。
- 機構的預測準確度是基於「點對點」(Point-to-Point) 的比較,完全忽略了中間的路徑風險。
BCA Research 的悲劇: 值得一提的是,BCA Research 是少數在 2025 年看空的機構,目標價設在 4,200 點 。在 4 月崩盤時,他們看起來像是唯一的先知。然而,隨著市場 V 型反轉,堅持看空的他們最終再次被市場碾壓。這證明了即使看對了危機,若無法預判政策的髮夾彎,依然無法獲利。
2026 年展望批判,擁擠的賽道與脆弱的完美
現在,讓我們將目光轉向 2026 年。目前的市場情緒與 2021 年底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連續三年的上漲讓投資人放鬆了警惕,貪婪指數高漲。
高度一致的看多共識
檢視主要投行的 2026 年 S&P 500 目標價,我們看到了一種危險的「群聚效應」(Herding):
- Oppenheimer:8,100 點 (+18%)
- Deutsche Bank:8,000 點 (+17%)
- Morgan Stanley:7,800 點 (+14%)
- UBS:7,700 點 (+12.5%)
- Goldman Sachs:7,600 點(+11.0%)
市場目前主要的共識包括1) AI 資本支出的外溢效應,相信 AI 帶來的生產力提升將從科技巨頭擴散至傳統產業;2) 通膨受控與聯準會寬鬆:假設 2025 年的關稅衝擊已是一次性事件,2026 年通膨將回落,聯準會有降息空間。
當然,我們也可以透過批判性檢視,瞭解機構沒告訴你的風險。例如估值與成長的錯配:目前 S&P 500 的預期本益比 (P/E) 約為 21.8 倍,遠高於 5 年 (20.0x) 與 10 年 (18.7x) 平均值。要支撐 8,000 點的目標,我們需要 (a) 本益比進一步擴張至 24 倍或 (b) 企業獲利成長 20% 以上。然而,目前的 25Q4 獲利成長預估僅為 8.3%。機構預測實際上隱含了對「利潤率持續擴張」的極度樂觀假設。
再來是 AI 資本支出的風險。多頭論述完全依賴 AI 支出的線性增長。但科技史(如 2000 年光纖泡沫)告訴我們,基礎設施建設往往會經歷「庫存調整期」。如果 2026 年企業發現 AI 的投資回報率 (ROI) 不如預期,進而削減對 Nvidia 等公司的訂單,科技股的盈餘預估將瞬間崩塌。由於科技股佔指數權重極大,這將拖垮整個大盤,即便傳統產業表現尚可。
最後是政治的不穩定性。嘉信理財提出了一個深刻的觀點:我們面對的不再是「不確定性」(Uncertainty),而是「不穩定性」(Instability) 。不確定性是可以建模的機率分佈;不穩定性則是系統本身的規則隨時可能改變。2026 年是美國期中選舉年,加上聯準會主席鮑爾的任期問題(川普曾多次威脅要解雇他),貨幣政策的獨立性將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華爾街模型通常假設聯準會是理性的、獨立的,這一假設在 2026 年極其脆弱。
但以上並非我想說明的重點,你同樣可以用我前面的論點來反駁我這些推測出問題的可能性,所以我們回到文章的主軸,為何機構的投資展望會如此脆弱?
為什麼他們總是錯?機構預測的結構性缺陷
回到核心問題:為什麼這些擁有頂級資源的機構,預測準確度如此低落?這並非因為他們愚蠢,而是因為他們受制於結構性的缺陷。
- 羊群效應與職業風險:凱因斯曾說:「寧願循規蹈矩地失敗,也不願離經叛道地成功。」如果策略師預測 8,000 點,結果市場跌到 6,000 點,他可以說「大家都看錯了」,這是系統性錯誤,不會被解雇。如果策略師預測 5,000 點,結果市場漲到 8,000 點,他就是「錯過牛市的傻瓜」,面臨極大的職業風險。因此,預測目標價往往會向「共識平均值」收斂。這解釋了為什麼 2026 年的目標價如此集中(都在 7,700-8,100 之間)。
- 模型依賴與線性思維:機構模型多為計量模型,擅長處理線性關係(如利率下降 -> 估值提升)。它們無法處理「反身性」,即高股價本身會引發政策打壓(如反壟斷、加稅),進而導致股價下跌。2025 年的關稅衝擊就是典型的非線性事件,模型對此無能為力。
- 賣方利益衝突:投行的本質是銷售金融產品。發布一份標題為「2026 年將是熊市,請持有現金」的報告,無異於斷絕自己的經紀業務收入。因此,即使是看空的報告,通常也會包裝成「慎選個股」、「防禦性佈局」,而鮮少建議徹底離場。
結論與策略建議:且戰且走,反脆弱佈局
綜合過去十年的放大鏡檢視,結論是:機構的年度展望報告,其實用價值接近於零,甚至可能有害。它們最大的作用,是作為市場情緒的溫度計,當所有人都看多時,你需要保持高度警惕。
對 2026 年展望的判決
目前華爾街對 2026 年的一致看多(目標價 7,800+),市場計價了所有的好消息(軟著陸、AI 繁榮、Fed 降息),有沒有可能是 2021 年底的翻版?這部分留給讀者自行判斷。
投資人的行動指南
既然預測不可信,我們該如何應對?答案正是您提到的「且戰且走」,但我將其昇華為「反脆弱」的動態配置:
- 無視點位,關注波動:忘掉 8,000 點這個數字。2026 年的關鍵不在於年底收在哪裡,而在於你是否能在類似 2025 年 4 月那樣的暴跌中存活。
- 攻守兼備:一方面保留長期投資(定期定額)習慣,另一方面,靈活操作進攻部位,並隨時在劇烈波動下保留充足的現金,尋找財富重分配的契機。存活永遠優先於獲利。
- 留意擁擠交易:AI 概念股目前過度擁擠。歷史證明,當所有人都在同一艘船上時,只要有一人想下船,船就會翻。若真想避免錯過,請帶著完整的武器庫上場,進出場有明確的規則,並嚴格執行停損。
在這個測不準的市場裡,唯一的生存之道不是預測風向,而是建造一艘無論風從哪個方向吹都不會沉沒的船。華爾街販賣的是「確定性」的幻覺,而你若想要在市場中長期生存,應該購買的是「韌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