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子墨子曰:國有七患。七患者何?城郭溝池不可守而治宮室,一患也。邊國至境四鄰莫救,二患也。先盡民力無用之功,賞賜無能之人,民力盡於無用,財寶虛於待客,三患也。仕者持祿,游者愛佼,君脩法討臣,臣懾而不敢拂,四患也。君自以為聖智而不問事,自以為安彊而無守備,四鄰謀之不知戒,五患也。所信者不忠,所忠者不信,六患也。畜種菽粟不足以食之,大臣不足以事之,賞賜不能喜,誅罰不能威,七患也。以七患居國,必無社稷;以七患守城,敵至國傾。七患之所當,國必有殃。
2. 注釋
1. 七患:七種禍害、致國敗亡的因素
2. 城郭溝池:城牆、外城、壕溝、水池等防禦設施
3. 治宮室:修建宮殿房舍
4. 邊國至境:敵國軍隊逼近邊境
5. 四鄰莫救:周邊諸國沒有援助
6. 先盡民力無用之功:先把百姓的勞力耗費在無實際效用的工程上
7. 賞賜無能之人:獎賞沒有才能的人
8. 財寶虛於待客:財物因款待賓客而耗盡
9. 仕者持祿:做官的人只求保住俸祿
10. 游者愛佼:未仕之人只熱衷於結交朋黨
11. 脩法討臣:修訂法令以討伐、懲治臣下
12. 懾而不敢拂:畏懼而不敢違抗
13. 聖智:自以為聰明聖明
14. 安彊:安定而強盛
15. 所信者不忠:被信任的人並不忠誠
16. 所忠者不信:忠誠的人卻不被信任
17. 畜種菽粟:牲畜與糧食
18. 社稷:國家政權的象徵
3. 白話文
墨子說:國家有七種禍害。這七種禍害是什麼呢?城牆、壕溝、水池不足以防守,卻去修建宮殿房舍,這是第一種禍害;敵國軍隊逼近邊境,而四周鄰國沒有一個前來救援,這是第二種禍害;先把百姓的勞力耗費在沒有實際用途的工程上,又把賞賜給沒有才能的人,於是百姓的勞力消耗在無用之事上,國家的財寶耗空在接待賓客上,這是第三種禍害;做官的人只顧保住自己的俸祿,遊學未仕的人只熱衷於結交黨類,國君修訂法令來懲治臣下,臣下畏懼而不敢違逆,這是第四種禍害;國君自以為聖明聰慧而不過問政事,自以為國家安定強盛而不設防備,四周鄰國正在謀算攻打他,卻還不知道警戒,這是第五種禍害;被信任的人並不忠誠,而忠誠的人卻不被信任,這是第六種禍害;牲畜和糧食不足以供養人民,大臣不足以任用辦事,賞賜不能使人高興,懲罰不能使人畏懼,這是第七種禍害。以這七種禍害來治理國家,必定失去國祚;以這七種禍害來防守城池,敵人一到,國家就會傾覆。七種禍害落在哪個國家,那個國家必定遭受災殃。
4. 總結
墨子以「七患」系統揭示國家敗亡的根本原因,指出政治失序、用人不當、資源錯置與防備鬆弛,終將導致國破民危
啟示
治國必先守備與民生,不可本末倒置
用人貴在忠能相符,信賞必罰
君主不可自滿自恃,須警惕外患與內亂
二、
1. 原文
凡五穀者,民之所仰也,君之所以為養也。故民無仰則君無養,民無食則不可事。故食不可不務也,地不可不力也,用不可不節也。五穀盡收,則五味盡御於主,不盡收則不盡御。一穀不收謂之饉,二穀不收謂之旱,三穀不收謂之凶,四穀不收謂之餽,五穀不收謂之饑。歲饉,則仕者大夫以下皆損祿五分之一。旱,則損五分之二。凶則損五分之三。餽,則損五分之四。饑,則盡無祿,稟食而已矣。故凶饑存乎國,人君徹鼎食五分之三,大夫徹縣,士不入學,君朝之衣不革制,諸侯之客,四鄰之使,雍飧而不盛,徹驂騑,塗不芸,馬不食粟,婢妾不衣帛,此告不足之至也。
2. 注釋
1. 五穀:主要糧食作物的總稱
2. 仰:仰賴、依靠
3. 為養:作為供養之本
4. 事:使役、役使
5. 務:致力、生產
6. 力:盡力耕作
7. 用:財用、開支
8. 五味:精美飲食
9. 御於主:供奉給君主
10. 饉、旱、凶、餽、饑:依照歉收程度不同的災荒名稱
11. 損祿:削減俸祿
12. 稟食:只供給基本口糧
13. 徹鼎食:撤減國君膳食
14. 徹縣:撤除音樂
15. 革制:改制、重新製作
16. 雍飧:簡薄的飲食
17. 驂騑:車馬左右的副馬
18. 芸:修整
19. 告不足:宣示國用匱乏
3. 白話文
凡是五穀,是百姓賴以生存的根本,也是國君用來供養自身與人民的依據。所以百姓沒有依靠,國君就沒有供養;百姓沒有糧食,就不能被役使。所以糧食生產不可不致力,土地耕作不可不盡力,財物使用不可不節省。五穀全部豐收,國君才能完全享用精美飲食;若不能全部豐收,就不能完全供奉。一種糧食不收,稱為饉;兩種不收,稱為旱;三種不收,稱為凶;四種不收,稱為餽;五種都不收,稱為饑。遇到饉年,做官的人自大夫以下都削減俸祿五分之一;遇到旱年,削減五分之二;遇到凶年,削減五分之三;遇到餽年,削減五分之四;遇到饑年,則完全沒有俸祿,只供給口糧而已。所以國家遭遇凶饑時,國君削減鼎食的五分之三,大夫停止音樂,士人不上學,國君上朝的衣服不再重新製作;諸侯的賓客、四方鄰國的使者,飲食簡薄而不豐盛,車馬撤去副馬,道路不加修整,馬不吃糧食,婢妾不穿絲帛,這就是向天下明確表明國家已極度匱乏。
4. 總結
本段以糧食為治國根本,說明民生一旦動搖,政權與秩序必然隨之崩解
啟示
國之根本在於糧食與民生
上下同節,才能共度災荒
國君必須以身作則,與民共患難
三、
1. 原文
今有負其子而汲者,隊其子於井中,其母必從而道之。今歲凶,民饑道餓,重其子此疚於隊,其可無察邪?故時年歲善,則民仁且良;時年歲凶,則民吝且惡。夫民何常此之有?為者疾,食者眾,則歲無豐。故曰:「財不足則反之時,食不足則反之用。」故先民以時生財,固本而用財,則財足。故雖上世之聖王,豈能使五穀常收而旱水不至哉?然而無凍餓之民者,何也?其力時急而自養儉也。故《夏書》曰:「禹七年水。」《殷書》曰:「湯五年旱。」此其離凶餓甚矣。然而民不凍餓者,何也?其生財密,其用之節也。
2. 注釋
1. 負:背負
2. 汲:汲水
3. 隊:墜落
4. 道:設法救取
5. 歲凶:年成凶歉
6. 饑道餓:因饑荒而餓死於道路
7. 疚:痛苦、憂患
8. 察:體察、關注
9. 年歲善:年成好
10. 仁且良:仁厚而善良
11. 吝且惡:吝嗇而兇惡
12. 為者疾:從事生產的人少
13. 食者眾:消費糧食的人多
14. 反之時:回頭重視農時
15. 反之用:回頭檢討用度
16. 固本:鞏固農業根本
17. 自養儉:自我奉養節儉
18. 離:遭遇、經歷
19. 生財密:生產財物周密充足
3. 白話文
現在如果有人背著孩子去汲水,卻讓孩子掉進井裡,那孩子的母親一定會跟著想盡辦法把他救上來。如今遇到凶年,百姓因饑荒而餓死在道路上,這種痛苦比孩子掉進井裡還要嚴重,難道可以不加以體察嗎?所以年成好的時候,百姓就仁厚而善良;年成凶歉的時候,百姓就吝嗇而兇惡。百姓的性情哪裡有固定不變的呢?從事生產的人少,而吃飯的人多,那一年就不可能豐收。所以說:「財用不足,就要回頭檢討農時;糧食不足,就要回頭檢討用度。」因此古代的人按照農時來生產財物,鞏固農業根本,再節制使用財物,財用自然就充足。所以即使是上古的聖王,難道能讓五穀永遠豐收、水旱災害永不發生嗎?然而卻沒有百姓受凍挨餓,這是為什麼呢?因為他們努力依時生產,又自我奉養節儉。所以《夏書》說:「禹的時代有七年水災。」《殷書》說:「湯的時代有五年旱災。」那時所遭遇的凶荒非常嚴重,然而百姓卻沒有凍餓,這是為什麼呢?因為他們生產財物周密,而使用上非常節制。
4. 總結
本段指出民性隨生存條件而變,治亂根源不在百姓,而在生產是否合時、用度是否節制
啟示
饑荒之責在治理,不在人民
重農時、節用度是治國長久之道
即有天災,亦可免於民生崩潰
四、
1. 原文
故倉無備粟,不可以待凶饑;庫無備兵,雖有義不能征無義;城郭不備全,不可以自守;心無備慮,不可以應卒。是若慶忌無去之心,不能輕出。夫桀無待湯之備,故放;紂無待武王之備,故殺。桀、紂貴為天子,富有天下,然而皆滅亡於百里之君者,何也?有富貴而不為備也。故備者,國之重也;食者,國之寶也;兵者,國之爪也。城者所以自守也。此三者國之具也。
2. 注釋
1. 倉:糧倉
2. 備粟:預先儲備糧食
3. 凶饑:凶年與饑荒
4. 庫:兵器庫
5. 備兵:儲備兵器
6. 義:正義
7. 征:征討
8. 無義:不義之人或國
9. 城郭:內城與外城
10. 備全:防禦完備
11. 心無備慮:內心沒有事先的防備與考慮
12. 卒:突然發生的變故
13. 慶忌:吳國勇士
14. 去之心:想要除去對方的決心
15. 桀:夏桀
16. 湯:商湯
17. 放:放逐
18. 紂:商紂
19. 武王:周武王
20. 殺:被殺
21. 百里之君:地小僅百里的諸侯
22. 爪:爪牙,比喻武力
3. 白話文
所以糧倉裡沒有預備糧食,就不能用來應付凶年和饑荒;兵庫裡沒有儲備兵器,即使自己有正義,也不能去征討不義;城池內外如果沒有修備齊全,就不能用來自行防守;內心沒有預先的警惕與考慮,就不能應付突然發生的變故。這就好比慶忌如果沒有要除去敵人的心志,就不能輕易出行。夏桀沒有防備商湯,所以被放逐;商紂沒有防備周武王,所以被殺。桀和紂身為天子,擁有天下的財富,卻都滅亡在疆域只有百里的諸侯手中,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他們雖然富貴,卻不事先做好防備。因此,防備是國家最重要的事情;糧食是國家的寶物;兵器是國家的爪牙;城郭是用來自我防守的。這三者,都是國家必備的條件。
4. 總結
本段強調治國必須預作準備,富貴與地位不足以保國,唯有糧、兵、城與人心之備,方能免於危亡
啟示
國治在備,不在勢
糧食、兵器、城防缺一不可
最大的危險,往往來自毫無準備
五、
1. 原文
故曰:以其極賞,以賜無功,虛其府庫,以備車馬、衣裘、奇怪,苦其役徒,以治宮室觀樂;死又厚為棺槨,多為衣裘。生時治臺榭,死又脩墳墓。故民苦於外,府庫單於內,上不厭其樂,下不堪其苦。故國離寇敵則傷,民見凶饑則亡,此皆備不具之罪也。且夫食者,聖人之所寶也。故《周書》曰:「國無三年之食者,國非其國也;家無三年之食者,子非其子也。」此之謂國備。
2. 注釋
1. 極賞:最高等級的賞賜
2. 無功:沒有功勞的人
3. 府庫:國家的財庫
4. 車馬、衣裘、奇怪:奢侈用品與珍奇玩物
5. 役徒:被役使的民眾、勞役之人
6. 宮室觀樂:宮殿與遊樂觀賞之所
7. 棺槨:內棺與外槨
8. 臺榭:高臺樓閣
9. 單:空虛、匱乏
10. 離:遭遇、面對
11. 凶饑:凶年與饑荒
12. 備不具:準備不齊全
13. 三年之食:足供三年的糧食儲備
14. 國備:國家應有的根本儲備
3. 白話文
所以說:把最高的賞賜給沒有功勞的人;把國庫耗空,用來準備車馬、衣裘和各種奇珍異物;讓服役的人受盡勞苦,用來修建宮室與遊樂場所;死後又用厚重的棺槨,製作大量衣裘。活著時修建高臺樓閣,死後又修築墳墓。因此百姓在外受苦,國庫在內空虛,上面的君主對享樂永不滿足,下面的百姓卻承受不了痛苦。所以國家一遇到外敵就受創傷,百姓一遇到凶年饑荒就滅亡,這些都是平日準備不周的過失。再說糧食,是聖人最為珍視的東西。因此《周書》說:「國家如果沒有三年的糧食儲備,就不能算是一個真正的國家;家庭如果沒有三年的糧食儲備,子女就不能算是這一家的子女。」這就叫作國家的準備。
4. 總結
本段批評奢侈無度、賞罰失當與忽視糧備的治國行為,指出國亡民死皆由於平時不重根本儲備
啟示
國治之本在於糧備而非享樂
賞罰失序必致國庫空虛、民力枯竭
能否久安,取決於是否預作長遠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