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與白晝》由三篇互為鏡像的短篇組成,分別從妻子、丈夫與第三者的視角出發,描寫一段橫跨數十年的婚姻與外遇關係。時間似乎由丈夫分配:白天屬於第三者,夜晚歸於妻子。然而隨著角色視角的轉換,讀者將逐漸看見,這三個人都被困在無奈中,無法脫身。
本篇為本系列的第三篇,歡迎先閱讀:
1.《妻子篇》2.《丈夫篇》
你小時候的志願是什麼?是老師、律師、學者,還是太空人?
至少,答案中不會有「第三者」這個選項吧?!
我曾經是母親驕傲的女兒,是醫學院的高材生,是前途一片光明的醫師,本不該屈於這樣的角色。
但是認識他之後,心就再也沒有退路,從此的人生都獻給了我們不能公開的愛。
我成為了男人婚外的「另一個女人」,一個沒有名分的女人,一個讓母親蒙羞的女兒。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嘉義的偏鄉義診現場,那年我14歲,陪外婆去看診。
當時還就讀醫學院的他仔細替外婆檢查,耐心聽老人家抱怨走路有多難受。他輕輕搓揉外婆的膝蓋:「阿嬤,晚上睡覺前記得用毛巾熱敷,會舒服很多。」
他的台語一聽就有我們嘉義獨特的腔調,溫暖又親切。
從我國中二年級一直到考上嘉義女中,連續三年的寒、暑假,他都回來義診。我年年陪著外婆去,期待還能見到他,更暗暗許下心願:將來我要成為像他一樣的醫生!
這個念頭像是北極星,指引著我的道路,激勵著我往前進。
多年後外婆已經離世,我帶著母親搬到台北。再和他說到話,是去他的診所應徵。準備了這麼久,我一直等待的這一刻終於來了:能以同是醫師的身分,再次見到他。
那一天,我的心跳快得像14歲第一次和他說話時。而他竟然一眼就認出我是那個陪阿嬤來看診的小妹妹!經過那麼多年、遇過那麼多人,他依然記得我。肯定是天時地利人和,我得以如願進入他的診所,與他共事。
我長久的追尋和所有的努力都值得了。
如同記憶般,他的嗓音沈厚卻輕柔,眼神專注但溫暖,判斷精準卻不急躁,對病患充滿耐心與同理。他風趣幽默的言談,總能緩和對方緊張的情緒。
我能感受到他對我的照顧,比對別人更多:指導我看報告、診療開藥、應對病患之外,他也關心我的生活和心情。靠近他時,聞到他淡淡的髮油味,會讓我有種從來沒有過,卻一直期待的安心感。
我們同樣來自嘉義鄉下,都是由單親媽媽拉拔長大,都想過要回鄉當巡迴醫師。我們的童年有相似的風景,連夢想也有相同的方向。
我告訴自己:先看到他的人,是我!他眼中看到的人,是我!
我知道他有家庭,我知道在道德上不允許,但我如同飛蛾撲火般,沒法不向他靠近。
他太太曾經到診所鬧。護士攔著她時,我拋下正在看診的病患,像逃難一樣倉皇從後門跑走。我從沒想過自己有天竟會落得如此狼狽。
她也來過家裡,對著我母親叫囂:「妳怎麼不管好妳女兒,讓她離別人的丈夫遠一點?她把我的家庭搞成這樣!真不要臉!」
老邁嬌小的母親沒有退縮:「妳怎麼不先管好自己的丈夫,讓他離我女兒遠一點?你們害我女兒沒辦法有自己的家庭,妳還敢來撒野?!」
我躲在家裡,聽著母親顫抖的聲音,知道她害怕、羞愧又憤怒,但她仍護著我,讓我更覺得自己是如此不堪且不孝。
從小我就努力要讓母親以我為榮,我要證明單親家庭養出來的孩子不會比別人差。如今,鄰居看到的我,不再是一名德高望重的醫生,而是背負罵名的小三;我還讓深愛的母親,獨自在左鄰右舍面前,面對公開的辱罵。
當年父親就是因為外面的女人離開了母親和我,而我長大後竟然變成別人婚姻中的第三者。我沒有辦法也不敢想像,我的行為會怎樣刺傷母親的心,說起來,我才真是凌遲母親的罪人。
和他一起遠走高飛的夢想終究沒能實現,我接受了協議:他每晚會回到妻子身邊,週末陪伴家人;而週間的白天,他屬於我。
我不會要求他離婚,我不會像當年破壞我父母的女人,我不會讓他的孩子跟我一樣沒有父親。我安慰自己至少擁有清醒時的他,而她被留在黑夜;她只有名分,而我能享受這份愛,我拿一切去換得的愛。
所有的想法讓我都掙扎、讓我看輕自己,更讓我無法抽身。我擁有一半的他,卻失去了完整的自我。
我不曾見過他的孩子、他的兄姊、他那群換帖的好朋友。我沒法和朋友分享或討論我與他的相處。曾經,我和母親無話不談,但這段關係成為了我們之間絕口不提的禁忌話題。
母親的離世,讓我切切實實看見了自己的孑然一生:家裡的戶籍謄本上只剩下我一個人的名字;我在法定文件上的家屬欄位,只有空白。
每年吃年夜飯的時候最難熬。家家戶戶都在團圓,我卻形單影隻,沒有家人、沒有一副碗筷在等我。那時我都會去參加最昂貴的國外旅行團,和一群臨時成團、不必對他們交代我的人生的陌生人,到天涯海角去忘記我的孤單。
也曾經想過,如果當年堅持要他離婚,結局會不會不同?但我知道,時間已經過去了。我們已經擁有了一段曾經任性,卻又不夠任性的時間。
我隨著他退休後的那10年,大概是我們最快樂的時光。我們聊天、打球、爬山,就算不說話,也能靜靜地享受彼此的陪伴。那樣的日子過久了,我還以為自己擁有了想要的生活。
但現在,人生卻惡狠狠地把我打回現實。他罹癌了!而且是最兇猛的胰臟癌第四期。
他的身體虛弱到根本無法出門,太太在病床旁照顧他,而我只能遠遠地掛心,連面都見不到。
我不怨他太太,她的不甘心、她的憤怒,我都理解。我甚至感激她曾經願意跟我分享這個男人,即使是被迫。我們都在各自的世界裡,努力證明自己的存在。
只是走到這裡,我以為還有時間,夜晚卻倏地降臨,收回了光,讓我連好好道別都做不到。
我獨自開車馳騁在淡江大橋上,索性搖下車窗,讓風吹撫我的頭髮和淚濕的雙眼。
又是一天即將過去......夕陽西沉......好令人不捨......
就像他給過我的幸福,美麗卻殘缺,雖然跨越了數十年,怎還是短暫得令人心碎。

註:故事中的淡江大橋,被譽為「 世界最大的單塔不對稱斜張橋 」,在故事完成的現實中其實還沒完工,預計在 2026 年 5 月才會通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