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完美的人適合的工作方法。
等待 I 方塊的人
玩俄羅斯方塊,我都希望儘量堆疊出可以用 I 方塊一口氣消掉四排的形勢。結果就是方塊疊太高來不及解決,遊戲結束。
為了疊出 I 方塊適合的空洞,我必須冒險把其他部分無縫堆高。決定方塊如何疊高已經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無法去思考下一個出現的方塊該怎麼放。
同時我也限制了自己消除方塊的手段。「只有 I 方塊才能結算堆疊」這個選擇,把所有其他方塊都變成了負債——對我來說,它們不是中性的資源,而是「必須處理但無法創造價值」的負擔。
於是結果當然就是債臺高築,生意失敗。
同一種病的兩個症狀
母上總是說,兒子啊不要完美主義。
要求總是累積到 I 方塊才能解決的局勢,就是完美主義;只有特定形式的解決方案才算解決。
而在生活當中就更糟了。我還是個拖延症患者。我總是在「等待時機」——一切背景條件都就緒,我「有心情」的時候。當我拿到一手好牌,我就可以開局了。這就跟玩手機抽卡遊戲刷首抽一樣,刷到喜歡的角色才開始正式玩。
但是生活更像是俄羅斯方塊:人生已經開局了,方塊一直在落下。我沒有完美的認知能力,我不可能知道之後所有方塊的形式。我只能徒勞地把「不規則」的方塊儘量整齊地堆起來,等待 I 方塊來拯救我的局面。
很久以前,我在遊戲基地連載暗黑破壞神 Diablo II 的小說絕地戰記,最後大概二十萬字。而在寫作過程中,我時常卡在某個橋段,就停更很久。因為我想寫出完美的情節。我在等待靈感,等待「就是這個」的感覺。
這部作品從二代資料片發行之時,2001-07-06 開始寫,一直斷斷續續寫到 2009-07-07,花了八年的時間。完美主義,促成了拖延。
拖延症和完美主義其實根本是同一種思考方式。完美主義的症狀是做不完,內心台詞是「還不夠好」;拖延症的症狀是做不動,內心台詞是「條件還不對」。完美主義者卡在終點,等待完美的成品,拖延症患者卡在起點,等待完美的手牌。
但底層是同一句話:只有完美才算數。
我要等待完美的開始;我要達到完美的結束。我要等所有人生的、小說的所有方塊自然地堆疊到完美的局面,再一口氣解決。任何尚可的情節、堪用的辦法、七十分的方案,我都會視為「還沒解決」,通通往上堆,繼續計入負債。債務只進不出,結構越來越高,搖搖欲墜。
直到死線逼近,只好匆匆處理,急就章完成,交出一份自己不滿意別人也覺得只是普通的成果。
能消就消
但自從我學會敘事邏輯之後,就進度飛快了。能消就消,快速推進;拿到東西就先做個草稿,反正之後都有時間改。
這不是「降低標準」。這是把遊戲從單次賽局改成版本迭代。
我的伊甸記第一卷,2023 年十一月完成初稿,改了兩年都只能改前三章,無以為繼。直到 2025 年八月,突然明白自己的問題,大刀闊斧地刪掉十二萬字中的四萬字,補了一萬字,讀墨上架。那天是 2025-08-27。
然後我把過去兩年的第二卷草案拿出來,從頭開始寫,把想過的情節打碎重組。2025-09-24,第二卷初稿完成。
隔天,發現角川的女性向奇幻小說徵文比賽。迅速寫了十章三萬字,發現真正的主角是誰,拋掉其中九章,開始寫真正的故事。2025-10-24,鄭莊公在讀左傳初稿完成。我一直修到十二月中角川截稿前夕。
我沒有降低我的標準:我的小說必須我自己可以看一百次。但我先寫出雛形,了解整部作品的樣子,再來打磨細節。
俄羅斯方塊裡面,方塊著地就固定了,此後這個方塊不是繼續堆積就是被消掉。但人生是可以局部存檔的;我們總是可以先完成一部分。論文可以改,小說可以修,工作流程可以不斷調整。
完美主義的敘事邏輯是「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但其實我們的人生和工作,都是一連串的「當前版本」。
打碎你的大石頭
一個小故事。老師帶著瓶子和一袋石頭,把石頭放進瓶子,問學生瓶子裝滿了嗎?學生說裝滿了。老師又從袋子裡拿出小石頭放進瓶子,問學生瓶子裝滿了嗎?學生說裝滿了。老師從袋子裡把沙子倒進瓶子裡,問學生瓶子裝滿了嗎?學生說這次完全裝滿了。結果老師拿出一瓶水,倒進瓶子裡。
很多人認為這個故事講出了時間管理的精髓:先做最大塊的事情,零碎的時間做零碎的事情。
但對於完美主義的人來說,永遠不可能開始放大石頭。「要怎樣放才能放最多的大石頭?」就可以等三天。這三天就什麼都沒放,浪費了。
我的答案是:把大石頭打碎掉,就可以放了。因為這個故事說的是「儘量把這個瓶子裝滿」;從來沒有人說石頭要完整。
完美主義不是高標準。完美主義是自己設立了題目沒有的限制,然後被自己的限制卡死。
把大石頭打碎,會變成一堆小石頭。小石頭打碎,會變成一堆沙。把任務打碎,會變成十五分鐘可以隨手完成的片段。如果不知道怎麼打碎,那就隨心所欲地找個切入點開始做。開始做,困難就會出現,任務的結構會開始浮現,我們會開始明白「原來這個任務有這些要處理的部分」。
大象怎麼吃?一口一口吃。母上常講這句話。
晾衣服的啟示
有時候大石頭不是天生的。是我們為了「效率」,主動把小石頭黏成大石頭。
晾衣服的時候,我會把所有襪子一把抓,想說減少往返次數。結果到了晾衣架前面,手上抓滿了東西,根本沒有餘裕把襪子一隻一隻夾上去。滿手襪子手帕和洗衣袋,抽一件就可能全部掉在地上。
我想節省從洗衣機走到浴室的十秒鐘。但卻創造了一個超出雙手處理能力的批次。我的手同時是載具和工具:載具負責運輸,工具負責操作。當我為了最大化運輸功能而塞滿手,就剝奪了操作需要的空間。
真正的解法不是「更有效率地抓」。真正的解法是:把襪子先放進洗衣袋,把洗衣袋掛到夾子上,然後一隻一隻拿出來夾。洗衣袋變成暫存區,手就不用同時當載具和工具了。
我們傾向於優化「看得見的成本」。走路的時間看得見,認知負擔看不見。但認知負擔才是真正讓事情卡住的東西。
從粗胚到成品
我畫畫的方式是不斷堆疊線條,直到它變成我想要的樣子。2021年,我應國合會邀請,為聖露西亞學校和台灣的小學生製作介紹聖露西亞的電子書;於是我連夜畫了一張聖露西亞國鳥圖:

聖露西亞鸚鵡,02:00 的白線輪廓

聖露西亞鸚鵡,02:16

聖露西亞鸚鵡,02:50

聖露西亞鸚鵡,04:14 的完成狀態

聖露西亞鸚鵡,成品
每一個階段都是可見的。粗胚不是失敗。粗胚是 02:00 的狀態。成品不是奇蹟。成品是 04:14 的狀態。中間的,是無數線條的堆疊。
我們並不想要倉促行事,而是要盡快收集材料,建立基本結構,先做個粗胚。有粗胚才能看出結構上有沒有大問題,有什麼東西需要增加,什麼是不必要的。然後才能動手修改,邁向完美。
而一旦沒時間必須交件了,交出去的都是我們在那段時間可以呈現的最佳狀態。
沒有烏茲鋼的大馬士革刀
伊甸記大改的經驗,讓我發現我可以一開始就寫好百分之八十,但之後會花四倍的時間,修改出剩下百分之二十。這種不斷閱讀與修改的過程,就彷彿是在鍛造所謂的「大馬士革刀」,不斷凹折捶打。
真正的大馬士革刀,其鍛造材料是古代的烏茲鋼,來自印度特定礦脈,含有微量元素和碳奈米結構,是天賦異稟的產物。礦脈耗盡,工法就失傳了。但現代刀匠用的是花紋焊接:把不同鋼材堆疊、加熱、錘打、折疊,重複多次,最後酸蝕顯影。花紋是折出來的,不是天生的。
我們不是烏茲鋼。我們是花紋焊接;沒有天選的礦脈,但有可以重複的工法。所以對我來說最明智的工作方式就是想到什麼就作什麼,之後再來排列組合。反正一定會改版的。
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寫出我自己可以看一百遍的小說;我寫的時候也許就得看一百遍。做研究寫論文也應該是這樣:先寫出個東西來,再反覆修改。每次修改,都會帶著修改間獲得的新想法。寫方格子也是為了把知識萃取出來;寫下來自己看得見,別人也看得見,我才有機會獲得別人的回饋。
經典都是錘鍊出來的。
先讓它存在
畫畫、寫小說、寫論文、寫方格子——全部是同一個邏輯:先求有,再求好。
這不是妥協,這是工法。大馬士革鋼的品質不是來自「第一次就打對」,而是來自「折疊次數夠多」。
而且,不同版本之時的我,不是同一個人。完美主義假設「現在的我必須一次到位」;這個工法假設「未來的我比現在的我想得更透徹」。現在先寫出來,是在為未來那個更強的自己準備材料。
開始的門檻
市面上有很多時間管理的書籍,專注力的書籍,也有一兩本告訴你「拖延症」其實有好處的書籍。但現在大部分人都沒有耐心看完一本書了;何況是有所謂拖延症的人。
我其實就符合所謂的拖延症:我的時間感知能力沒有異常;我只是永遠想要等到「準備好了」再開工。現在我隨時都可以工作一個片段;例如用錄音轉文字來產生草稿,走在路上十幾分鐘,就可以完成一篇文章的基本內容。
科技輔助時間管理——不,其實我們無法管理時間,時間持續流動,方塊持續落下,不可改變。我們管理的是自己何時開始動手。
我以前的門檻是「準備好了再開始」。但「準備好了」是一個不存在的狀態,是完美主義偽裝成前置條件;永遠可以再多準備一點,所以永遠不會準備好。我現在的門檻是「邊走邊講話就可以開始」。錄音轉文字等等工具讓「開始」變得幾乎沒有成本。走路可以開始,等車可以開始,任何片段都可以開始。
科技改變的不是時間,是啟動的阻力。
現在畫
所謂的時間管理,真正該處理的問題是:怎麼開始?問題通常不是「沒時間」,而是我們感覺「條件不對」;內心在說「還沒準備好」,內心在說「等 I 方塊」。
但我們不可能放棄追求完美;我們只能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方法。完美主義者的慾望不需要被否定,只需要找到路徑。我還是要最好的刀。但我現在知道:即使沒有烏茲鋼的礦石,我也可以千錘百煉,鍛造出最好的刀。花紋焊接就是完美主義者的工法。每折疊一次,就離完美更近一層。
對付拖延症:打碎石頭就能放進瓶子。不用等完美手牌,手上有什麼打什麼。
對付完美主義:花紋是折出來的。不用一次到位,折疊夠多次就會到。
把起點門檻降低;把終點改成迭代。中間的路就通了。

能消就消。 先讓它存在。 現在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