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世界不再是平的
在肯亞的鄉村熙熙攘攘的市場裡,雜貨店的小店主們終日枯坐,等待著稀稀落落的顧客。不遠處的磨坊主則操作著機器,但運轉時間僅達其潛在產能的一小部分,產能率時常不到一半。這些到日常的畫面,卻藏著一個顯而易見的貧窮困境:需求不足。
資源閒置理論
發展經濟學理論的理論,稱上述的「產能不足」為這種資源閒置(Slack)。這種閒置往往不是勞工懶散,而是「沒單可做」,成為了發展中國家的企業經營不得不面對的困境。傳統經濟發展理論,往往聚焦於供給側的「基本面」——如透過教育增加人類資本,透過基礎設施來增加實體資本,然而,「需求侷限」帶來的發展困境,卻是不容忽視的重大難關。根據這 Michael Walker、Nachiket Shah、Edward Miguel、Dennis Egger、Felix Samy Soliman 與 Tilman Graff 於 2025 年的論文〈閒置與經濟發展〉("Slack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需求面的發展困境,始於現代生產的「不可分割性」(Lumpiness)。
企業若要採用高生產力的技術,首先必須支付龐大的固定成本。在已開發經濟體中,這些成本可以輕易地被數百萬名消費者分攤。但在一個偏遠貧窮的村莊,「求進步」的成本卻令人望而生畏。一位肯亞的磨坊主無法只買「半台」磨粉機,即使當地的需求每天只需要機器運轉三小時,磨坊主也必須購買整台機器。由於勞動力和資本在單位上具有不可分割的特性,導致市場狹小的企業,被迫過度投資產能,最終困在低生產力的均衡中。
Walker等人從這觀點來探討發展中國家的二元經濟現象--發展中國家的都市往往能夠容納較大的在地需求,也因此可能使得地方廠商克服上述的不可分割性的困境,近而開發展出較大規模營運的企業。
大推動理論 (Big Push)
事實上,Walker等人所思考的問題,早期的發展經濟學家像Paul Rosenstein-Rodan在1943年的鴻文〈東歐與東南歐工業化的問題〉(Problems of Industrialization of Eastern and South- Eastern Europe)便已經思考過,這也是「均衡發展理論」:要打破這種低需求的循環,早期發展理論家所稱的「大推動」(Big Push)理論,
芝加哥大學經濟系的Murphy 、哈佛經濟系的Shleifer 和 芝加哥商學院Vishny則進一步發展了Murphy-Shleifer-Vishny模型,把上述的均衡發展理論寫成了一個完整的均衡模型:如果每一個廠商都能夠採取現代科技,則有餘力付出較高的工資給技術工人,技術工人因而能消費較多來支付更多的現代工商業製品,形成了蛋生雞、雞生蛋的正向循環,亦有人稱之於「需求外部性的工業化理論」。
這種模型的特色便是多種可能的均衡:當多個產業同時進行投資時,它們會創造出讓這些投資能夠獲利所需的「需求」。一家正在工業化的工廠孤立來看或許是虧損的,但透過支付更高的薪資,它提升了工人們的購買力,這些工人轉而購買其他企業的產品。缺乏這種經濟協調的過程,經濟便可能困在「劣質均衡」中,沒有企業家敢嘗試現代化,因為他們擔心市場規模太小,無法維持生存,也因此,某些領先部門或是政府介入,有可能導引經濟體來避開劣質均衡。
全球化退場與出口導向的未來:中產階級的重要性
然從東亞經濟奇蹟來看,國際貿易一直是緩解國內需求侷限的良方。魏凱立從臺灣製帽產業的發展,便強調了這一點:許多東亞奇蹟的理論,意在強調東亞國家的建設或產業政策的優越,然而沒有美國巨大的消費市場與發達的跨國交通,臺灣的製帽奇蹟亦不可行。
出口導向型成長讓小國能繞過其貧困的國內人口,轉而開發西方國家豐裕的中產階級市場。然而,這條路徑正在變窄。日益抬頭的經濟民族主義以及自動化技術的進步——這威脅到了廉價勞動力的比較優勢——使得「東亞奇蹟」越來越難以複製。
如果全球市場不再是可靠的成長引擎,焦點就必須轉回國內的內需市場,而內需市場的成長引擎則相當依賴中產階級。
根據Pinelopi Goldberg與Tristan Reed利用跨國資料得出的估計,假如純靠內需而無貿易,要實現「現代經濟成長」,亦即國內的廠商採用新科技而得以持續減少貧困人口,存在一個令人望而生畏的「市場規模門檻」:對於一個購買力較低的經濟體而言,大約需要 3.25 億人口的規模。對於較小的國家,若要在缺乏貿易的情況下達到這一門檻,就必須徹底重新思考國內的平等問題。一個龐大且充滿活力的中產階級不只是發展的「結果」,甚至會成為發展的「先決條件」。
當財富集中在少數人手中時,企業利潤會被囤積而非重新流向經濟,進而扼殺了需求的「良性循環」,全球化某方面可以減緩這種「不平等對經濟成長」的影響,然而當外貿機會減少,不平等就可能會轉身影響到國內的內需,進而抑止了發展。
尾聲
筆者先前在哈佛的貿易工作坊(Trade Workshop)報告越南相關的議題時,國際金融大師Oleg itskhoki跟Gita gopinath都不約而同的問我這一題:在全球化退場的時代之下,重探東亞經濟奇蹟,我們還可以學到什麼?
從需求侷限的文獻來看,這使得發展變得遠比當年困難許多。然而,危幾或許是轉機,隨著西方市場漸從中國脫勾,雖然整體全球化的規模變小了,但這「重新配置需求」的過程,或許讓許多國家反而有了機會,像是越南。另一方面,總體發展經濟學家David Lagakos則反覆跟我強調,一直到全面開放給中國之前,美國在跟臺灣還有南韓做貿易時,市場開放程度並沒有想像的那麼全面,這也可以從日本在1970年代遭到美國商務部要求紡織、電視等產品出口限額,因而跑到臺灣跟南韓投資可見一斑。
21世紀是全球化跟反全球化的大時代,大風起兮雲飛揚,貿易局勢忽開忽闔,如何產業不困於小國小民,經濟不陷於劣質之均衡,此乃斯世發展之大問也。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