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每年的十月中, 都會像靈魂短暫回歸一般, 狀態特別好。
彷彿潮水逆流, 把她推回熟悉的岸邊。 她會走路、會記得、會微笑, 像是短暫回到「還在」的世界。然後,再一點一滴地退去。 像浪潮的起落。
今年的回浪起得特別高。 高到讓人不敢細想—— 浪高的美好, 是否也意味著落下時,力道會更猛烈。
我沒有深思這個念頭。 我只是選擇把握當下, 把握每一次她走在陽光裡的笑容。
直到這一週。
每天早上,我發現她的尿布都是一大包的。 那表示,她整夜沒有下床上廁所。 也許是接受了, 也許是不知道了。
前天早上,她在走路時毫無預警地向左跌倒。 失去重心。 我攔住她時,她的臉已經著地。
明明前一天,她還散步、曬太陽、笑得那麼安心。 這一天,卻像一個轉捩點。
接下來的兩天, 她只能坐在輪椅上, 在家裡,在外面, 都需要被推著走。
今天早上,我帶她到醫院。 骨科外傷科一處一處仔細照 X 光。 骨盆、四肢、脊椎、頭部、臉部。 每一處,都完好無缺。
醫師說:「很正,都很對稱。」 沒有出血,沒有骨裂。 判讀得到的,只有正常老化的流失。
可是, 這兩天的媽媽, 卻不會用腳施力了。
她不再自行上廁所。 所有的排泄,都直接留在尿布裡。 我帶她進廁所更換, 試著讓她記得這個地方, 記得只要腳稍微用力一下下就好。
讓我幫她脫褲子。
但她愈來愈不會了。
她的眼神開始空洞, 說話變得不清楚。 吃飯還能自己吃, 卻變得緩慢又費力, 甚至開始徒手抓食。
今天下午, 家裡曬得到陽光。
我幫她洗完澡,穿衣,吹整頭髮。 一邊提醒她:「用力。」
她氣若游絲地回我一聲「好」。
依然專心的捏折她的衣角,我準備了一條絲巾放在她的腿上,並將她的手移到絲巾上,我說「換這條很需要捏折!」 她點點頭。
還是那麼溫柔。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 浪已經退了? 而我, 還站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