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術，假如榮格120

Inanna-Ishtar's descent into the Underworld, from Lewis Spence's Myths and Legends of Babylonia and Assyria (1916)

「說不定爛泥根本就不想被扶上牆哩～」朵拉也笑了。

「我記得我的老友沃夫說過一句話…」榮格敲了敲自己的額頭，「…『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月亮的臉偷偷的在改變』？『來都來了』？…欸，真的是有點兒年紀了，許多事都記不真切了…

「我記得沃夫有次在我家，問他要不要留下來吃飯，他說不要。就又問他，你沒有什麼事在忙的，怎麼不一起吃個飯呢？他說，留下來吃飯，就是不留下來吃飯，所以就是留下來吃飯。一開始我氣到眼睛後空翻了三趟，認為沃夫是在搞我，可是後來他又跟我說明，才好像理解了一點；當他說不留下來吃飯時，是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不是隨便敷衍的，所以他才會講，他的心是和我在一起的。所以我記不真切的事情，其實還是放在心裡某個地方，只是一時之間想不起來而已，哈哈！」

「卡爾，我們現在是在說煉金術的白化，你聊到哪裡去了～」法蘭茲輕聲回應，「剛才朵拉問的是，快樂王子要怎麼用煉金術的歷程來討論，結果你跑到那個臥虎？沃夫？那個誰誰誰去了？」

朵拉點點頭，以滿滿感激的眼神回饋給法蘭茲。她有時候很享受和榮格天馬行空的對話，有時候又在想榮格也太會扯、扯到外太空去了，這感覺好像走高空鋼索，在左搖右擺之間保持平衡的前進，真有趣。

「…」榮格朝法蘭茲伸出右手掌，微笑著：「請～」

法蘭茲點點頭，「說是富貴要人幫，進入白化階段需要有人幫忙，雖然無法採取行動的快樂王子是看到城市裡人民的苦難而主動請燕子幫忙，可是你想想，燕子的出現卻也帶來快樂王子雕像的逐漸崩壞，先是佩劍上的紅寶石，然後是眼睛上的藍寶石，最後是身上所有的金箔也叫燕子叼了去送人…原本過得無憂無綠的快樂王子原本可以不必經歷這種慘況的…」

「白化過程也要有所犧牲？！」朵拉吃驚反應，「先前黑化已經夠悲慘了，想不到白化階段不是那麼輕鬆，這…」朵拉搖著頭，幅度只比撥浪鼓小一點，「屋漏偏逢連夜雨，是哪裡出了問題呢？別告訴我還要課金*，當個課長才行～」

「等等…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法蘭茲認真瞧著眼前這位中年婦人，她的神情不像是在開玩笑，顯然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概念，並不存在於朵拉的世界裡：「快樂王子不會是第一個付出代價的故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法蘭茲眼珠子不是後空翻的滾了兩三圈，只差沒有變成沙漏般的旋轉：

「為了成就一些事情，往往要付出代價，在煉金術轉化黃金的路上，自然也不例外；在古代的蘇美文化裡，有個同時掌管了愛情、生育、力量、王權的女神，她叫作伊南娜（Inanna）*，為了完成一場儀式而進到冥界裡…」

「進到冥界？所以她是去找死的，是嗎？」朵拉認真感到好奇，「這年頭有人主動找死，真是奇怪。」

「如果你要和故事較真的話，那什麼都不用玩了～」榮格笑著開口了，「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光是這樣形成的嗎？我的朋友沃夫岡·包立（Wolfgang Pauli）*專門研究物理學的，還得到諾貝爾物理學獎，但他記錄了成百上千個夢，很喜歡和我聊他的夢，他說，這些夢不但值得研究，而且還給他許多啟示，讓他心情變得平靜。一位研究物理學、幾乎只用腦袋在工作的科學家，遇到他生活亂七八糟的事情時，是虛無漂渺的夢境給他靈感與方向，而不是他的前輩愛因斯坦或其他人…

「…荷馬、天橋下的說書人、還有我的朋友沃夫，說的不管是宙斯的故事、猴子的故事，還是《聖經》、《一千零一夜》，不管是夢還是故事，所有的文化裡都有故事，煉金術也是一種說故事的方法…我記得包立說過，這個世界可以分為兩種性質，一種是具有長寛高有體積有重量，存在於物體本身、可以量測的世界，另一種世界是無法量測，存在於感覺經驗中的世界，它們存在於感知者而不是物體本身，後來包立更明確指出，他是引用伽利略在《試金者》（Il Saggiatore, 1623）的說法，

“…vo io pensando che questi sapori, odori, colori, etc., per la parte del soggetto nel quale ci par che riseggano, non sieno altro che puri nomi, ma tengano solamente lor residenza nel corpo sensitivo, sì che rimosso l’animale, sieno levate ed annichilate tutte queste qualità…”

（我認為，這些味道、氣味、顏色等等，對於它們所依附的主體部分而言，只不過是純粹的名稱，它們只存在於感官之中，因此，當動物脫離感官時，所有這些特質都會消失殆盡……）

故事本身不具有任何可以量測的特質，卻影響著聽者，因此，故事就是屬於第二類的性質，有酸甜苦辣、喜怒哀樂，讓人有所感受與感動。所以朵拉，你就耐著性子再聽法蘭茲說吧～」

「呀，我太衝動了；」朵拉衝著法蘭茲笑笑，「剛才打斷你的故事了～

「沒關係。」法蘭茲也笑笑：

「伊南娜做好心理準備進到冥界，才來到門口，冥界守門人那堤（Neti）就出現了（是可以喝的那種那堤Latte嗎？榮格白了朵拉一眼）。『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我就是要進去』『可以，留下你的王冠你就可以進去了』伊南娜開開心心取下她的王冠，以為可以暢行無阻的直達地底見到埃列什基伽勒（Ereckigala），結果又遇到第二座門，第二個守衛也開口了『交出你身上的一樣物品』『耳環，可以嗎？』『可以～』

「就這樣，伊南娜一路上遇到好幾個守衛，陸續取走她身上的物品：項鍊、胸甲、戒指、腰飾，最後來到第七個門。她心裡盤算著，一個星期有七天，彩虹有七個顏色，耶和華在第七天休息，這第七個門應該是最後一個門了吧。才這麼想著，守衛又再出現了『交出你身上的東西，你就可以進去了～』

Inanna receiving offerings on the Uruk Vase

「原本身上滿滿各種物品、金光閃閃的伊南娜，現在只剩一件高腰馬甲的維多利亞的秘密*，原來穿戴身上的北海鯨魚骨、北臉冰鋒衣、石墨烯塑崩褲、一勞永逸手鐲…全都叫守衛給拿走了。伊南娜還有些猶豫，只剩最後一個物品可以給出去。回頭一想，自己來到冥界，不正是為了更大更完整的力量，不然幹嘛還千里迢迢從人界到冥界呢？所有的行動都有意圖，不是嗎？於是伊南娜心一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