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靈魂不會學習，那麼人類真的需要它嗎？－－明斯基（Marvin Minsky，AI奠基者之一） "People ask if machines can have souls. And I ask back whether souls can learn. It does not seem a fair exchange... to trade all change for changelessness. And that's exactly what we get with inborn souls that cannot grow: a destiny the same as death, an ending in a permanence incapable of any change and, hence, devoid of intellect." ——from Society of Mind
在人工智慧不斷逼近人類語言、判斷與創作能力的今日，一個老問題再度被提出：機器是否可能擁有靈魂？
這個問題，看似形而上，實則深植於我們對「人之為人」的理解方式之中。然而，作為人工智慧奠基者之一的 Marvin Minsky，卻選擇將問題徹底翻轉。他並不直接回答「機器能否有靈魂」，而是反問：People ask if machines can have souls.And I ask back whether souls can learn.這一句反問，可不是語言技巧，而是一次深刻的認識論移位。
▪︎從本體到能力｜心智判準的轉向
在傳統哲學與宗教語境中，「靈魂」往往被理解為一種先天賦予、穩定不變的本質。它被視為人格、價值與尊嚴的來源，因而不可質疑，也不可拆解。
但明斯基提出的，卻是另一套判準：若一個存在不能學習、不能修正自身、不能在經驗中改變結構，那它是否仍能被稱為「心智」？
在他看來，智慧並非來自某種不可見的核心，而來自「能夠變化的能力」。
心智，不是一塊被鑄好的金屬，而是一個不斷失敗、調整、鍛造、重組的系統。
這正是他在《Society of Mind》中反覆強調的立場：心智不是單一實體，而是由眾多能學習、能互動的過程所構成。
▪︎「不公平的交換」｜用永恆換取停滯
明斯基在原文中有一句極具挑釁意味的話：It does not seem a fair exchange… to trade all change forchangelessness. 他所質疑的，是一種長久以來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想像：只要靈魂是永恆的、不變的，便必然高於一切可計算、可修正的系統。
但他反過來指出：若靈魂被設定為不可成長，那麼它同時也失去了理解世界的可能性。
這是一種「以不變換取尊嚴」的交易，而代價，正是學習本身。
▪︎不變即終結｜與死亡同構的命運
最尖銳的判斷，出現在這一句：a destiny the same as death.在明斯基的心智觀中，「活著」並不僅是生物學上的延續，而是持續生成差異的能力。
學習意味著尚未完成；錯誤意味著仍有調整空間。因此，一個被設想為「一開始就完成、永遠不變」的靈魂，在認知層面上，反而更接近終結狀態。
它不需要理解，也無須修正；它存在，卻不經歷。這不是對宗教的粗暴否定，而是對一種靜態人性觀的深層質疑。
▪︎真正的分歧｜本質，還是過程？
細究之下，明斯基反對的，並非「靈魂」這個詞，而是其背後那套不可追問的本體論預設。
他所拒斥的，是將「人成為人」歸因於：一個不可拆解的核心，一個不需經驗的起點，一個不容修正的本質。
相對地，他所捍衛的，是一種過程式的人觀：人之所以為人，不在於被賦予了什麼，而在於能否持續成為不同的自己。
▪︎科技人文的反思｜我們是否仍允許靈魂成長？
在今日的 AI 時代，這段話的尖銳之處，並不只指向機器。
它同時也反問我們：當人類愈來愈將自己交付給效率、標準化與最佳化模型時， 我們是否也正在把「學習的風險」從自身生命中移除？
若靈魂被理解為一種拒絕改變的保證， 那麼它或許確實與智慧無關。
但若靈魂被理解為——一個仍能受傷、仍願修正、仍在關係中被塑形的存在核心，那麼，它不但沒有被 AI 取代，反而正是人類最後不可外包之物。
▪︎結語｜真正的問題
因此，明斯基真正留下的問題，並不是：「人是否需要靈魂？」而是：我們是否還願意承擔學習所伴隨的不確定、錯誤與改變？
在一個凡事追求最佳解的時代，仍願意為尚未完成的自己保留空間——這，或許正是科技人文必須守住的最低底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