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餐是火鍋。
湯滾起來的時候,電視正在播台北市天壽里的老公寓加裝電梯。
以青一開始看成「夭壽里」,心裡默默想:也沒錯啦,爬四樓、五樓、六樓,腰還沒壞是真夭壽。
畫面切到一位老先生坐升降梯上樓,抱怨走樓梯有多不方便。
記者說「行動不便」,但以青覺得那不是不便,是困住。
老公寓在台灣很少叫老,
都叫「有故事」或「有生活感」, 很像都市版的美化語言: 故事不會說主角是誰,生活也不保證好過。
以青租過這種老建物,
晚上倒垃圾看到阿嬤慢慢倒著走下樓, 腰彎得像要把背交給重力。 沒有人替她抱怨, 這不是社會問題,只是生活。
以青好像理解最新新聞臺北市淨移出人口相當於大安區人口的原因,
臺北公共設施勢必無法滿足未來嚴重老化人口,以腳投票理論是成立的。
火鍋冒泡。
電視跳到下一條新聞: 高雄洪榮宏演唱會,有人質疑主辦票超賣, 有人抱怨只有一台電梯,媽媽只能辛苦爬樓梯。
電視沒有說,但以青突然想到一件事:
台灣的公共活動場域,大多不是為老人設計的。
也不是為輪椅、助行器、洗腎、復健、糖尿病腳設計的。
更不是為高齡社會設計的。 只是剛好有電梯、剛好有座位。
沒有能力面對壽命比建築更長的現實。
她喝一口湯。
電視丟出另一個詞:「高齡化社會」。 旁邊是行動輔具展,老人排隊試拐杖、推輪椅、走斜坡。 看起來很樂觀,被包裝成一種市場與機會。
但以青知道——
市場的對面是照護, 機會的背後是無處可逃的生物學。
台灣最常被拿來說嘴的三件事:不婚、不生、啃老。
講得好像每一件都是心理問題, 好像青年只是懶、壞、沒責任。
新聞鏡頭切回天壽里,
有人說電梯共用要繳維修費、要管理、要共識。
以青想到另一個詞:
中生代。
那群在公司被叫前輩、回家被叫孩子的人。
他們卡在老人與青年之間, 被父母拖住、被房價拖住、被制度拖住。 但在媒體裡,他們叫「啃老」。
最諷刺的是,
辦公室這些人話題已經在醫院、長照、治療費之間打轉。
台灣沒有北歐的長照保險、
沒有日本的完整居家照護鏈、 沒有美國的高額自付制度。 但有世界第一的健保—— 而健保、年金也在瀕臨破產邊緣。
台灣的模式比較像:
家屬自己吞下去。
吞到不能再吞時,才出現長照機構。
那時電梯就變得很重要,
重要到像生命維持器材。 沒有電梯,老人出不了門; 出不了門,就進不了社會; 進不了社會,就變成照護物件。
以青看著電視裡的老人,再看火鍋裡的菜。
突然覺得高齡化不是衛教海報上的笑臉, 不是「活得更久」的慶祝, 而是一個很慢、很大的卡住。
卡在樓梯口,
卡在公車踏板, 卡在體育館的階梯, 卡在醫院等候區的保溫杯和尿袋, 卡在家屬的喉嚨裡。
湯滾乾了一半。
最近網路又開始批判年輕人不婚不生、都在啃老, 但同時制度讓待退族群握著話語權, 新進努力只會被看笑話, 能不能打裙帶、混關係有時比努力少奮鬥十年。
如果台灣的長照最後只能靠家屬,
那誰在啃誰?
也許大家都在啃。
啃時間、啃樓梯、啃電梯、啃保險、啃退休金、 啃身體的最後一點活動度。
只有一件事沒人在啃:老人。
因為沒有制度能讓老人「被啃」。 他們只是被留下, 等著被搬動、被扶起、被餵食, 等著城市慢慢追上他們的壽命。
火鍋的瓦斯關掉的瞬間,以青想起那個里名。
不是夭壽里,是天壽里。
但仔細想想,也沒有衝突。
大概只有把夭壽活成天壽, 城市才知道該怎麼設電梯。
〈以青與麵線熱浪〉
長照中心的走廊很安靜,安靜到像是一種可以濾掉人生雜訊的空氣。
以青到的時候,老人家已經醒著了。
她醒著的方式很直接—— 不是睜眼,而是宣布需求:
「我餓,我要吃麵線。」
那語氣像是剛開完晨會的主管,
只是主管不會被束縛帶固定在床上。
以青看了看時間。
探視是預約制的,這不是家,是制度。 每個家屬都像排隊進入一個微型宇宙, 裡面不允許情緒,只允許流程。
老人家重聽。
她以為探視是一整天,而不是半小時。 她以為餓與時間無關,只和存在有關。
老人是少數能把肚子餓講得像生存議題的人。
她說:
「快快,我肚子好餓。」
那語氣裡沒有撒嬌,只有痛覺的影子。
肚子餓並不會殺死老人,但會殺死她的世界秩序。
以青手上提著一碗冒著餘溫的麵線。
那是家屬的默契商品: 不該存在的東西,在不該存在的地方登場。
一天一千卡是醫生的數學,
麵線是老人家的靈魂, 而以青是夾在兩者之間的走私商。
她悄悄打開袋子。
麻油麵線的味道在空氣裡跑出來, 像一隻記憶裡的小動物, 提醒老人她還是人,不是照護物件。
老人家立刻盯住碗。
視線裡完全沒有長照中心、沒有醫生、沒有探視時間、 只有麵線。
「快快。」
時間到了。
以青看了一眼手機。 長照中心不是家,它有稜角、有規範、有邏輯。
她正要開口,
一個男醫護從走廊經過,看了一眼碗, 又看了一眼老人家的表情, 像看到一個可以被立即解決的問題。
「要不要幫忙加熱?我可以。」
那表情不是同情,是效率。
醫護的世界崇尚能夠完成的事情, 而不是肚子餓的哲學。
以青愣了一秒。
在她的世界裡,一千卡是天花板, 在男醫護的世界裡,肚子餓是一個待處理事件。
短短三秒之間,三個宇宙互相撞上:
- 老人宇宙:吃=活著
- 醫護宇宙:加熱=任務
- 家屬宇宙:熱量=風險
以青聽見自己的理智碎掉的聲音。
不是崩潰,是撤退。
她放下袋子,像遞交證物一樣。
然後在醫護伸手要接的那瞬間,往後退了一步。
「那…麻煩你。」
她說完就走了,
不是逃,而是退出戰場。
背後傳來老人家高亮度的吵聲,
像電鍋跳起時的聲響,只是更有生命力。
「快快快!我要吃麵線!我肚子餓!」
隔壁床沒有人探望,
所以只能聽見床單摩擦的聲音和自己的呼吸。
有人在吵=有人在活
沒有人吵=沒有人聽
以青踏出長照中心,外面有風,
那種會亂吹髮尾、讓人想罵髒話的風。 但至少是風。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長照中心沒有風不是巧合, 那裡的命都靠恆溫、靠機器、靠值班輪著看, 不是靠季節。
晚風吹過來的時候,她聞到自己的外套上有一點麵線的味道。
那味道比制度還堅強,比不可逆的東西還倔強。
她想起老人家最後喊的那一句:
「你要常常看我!」
醫生天天看、院長天天看,
但那不是「看」,只是「巡」。 老人需要的是被看見,而不是被照顧。
她突然理解了。
被餓是生理, 被看是尊嚴。
麵線是她最後能指揮的事。
而加熱,就是她最後一次被聽見的時刻。
以青把手插進口袋裡,
像在握住一種微弱、荒謬但真實的熱。
長照中心裡的麵線熱浪還在運作。
她知道下次再來的時候, 老人會忘記時間、忘記制度、忘記探視, 但不會忘記那碗麵線。
因為有些老人活著不是靠營養,
是靠能說什麼、能想什麼、能要求什麼。
那就是生存。
〈安史以後的文明〉
有一天以青突然想,
也許中生代的年輕人會活在一個沒有烽火,卻像安史之亂或五代十國的時代。
不是刀劍,而是制度碎裂;
不是逃荒,而是退件; 不是亂兵,而是表格與政策的延宕。
每個人手上都握著某種「餅」。
不是吃的,是承諾的—— 退休金、長照、年金、健保、升遷。 那些餅最後沒有落在誰嘴裡,只是變成某種文明的禮貌。
禮貌是最後能做的事。
不要抱怨、不要討價還價、不要麻煩別人、不要丟給國家。 能自己扛就自己扛,能半夜處理就不要白天耽誤誰。
她媽說以前的老一輩三十幾歲就在家沒事,所以有婆媳不和,
整天在家裡大眼瞪小眼,哪裡不會生心結?
現在還有家庭主婦,還家裡電視遙控器被公公控制住,無聊出來上班。
聽起來像一種寧靜, 但其實那只是生命快得像點燃的引線, 家務是任務,孩子是終點,壽命是一種解脫。 不需要長照,因為不會活得比建築還久。
而現在的三十幾歲還在 probation,
還在背 KPI, 還在被叫小朋友, 還在被要求不要太有意見。
文明延長了,但支撐文明的梁柱沒有跟上。
牆還高著,天花板還低著, 人卻被拉長成比建築、比制度、比國家預想的更久的壽命。
以青開始懷疑,
也許我們不是在活在進步, 而是在活在一種「前制度期」。 像五代十國那種國無國、州有州的碎裂, 只是現在的宗族叫做家庭, 家廟變成長照群組, 兵戎相見變成醫院掛號。
新聞說「啃老」。
但她看到的是: 老人啃壽命、子女啃時間、保險啃理賠、健保啃財政、房價啃存款、 每個人都在啃看不見的東西, 最後剩下的只有一個事實: 老人沒有人啃。
因為制度沒有把老人做成資源,
只是把他們留在那裡, 等著被搬動、扶起、餵食、簽署、照顧。
文明變得很奇妙,
像是安史之後的唐,或者五代之間的蜀—— 一種斷線後的延命。
她想起唐人寫的那些句子: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那不是懷古,是無力。
晚上下班路上,她看見捷運出口那個斜坡,
輪椅的老人努力往上滑,家屬站在後面喘。 光線打在老人背上,亮得像某種歷史的背面。
以青突然覺得,
以前人沒有人生太長的絕望, 所以沒有機會想太遠。 現代人的絕望是人生太長, 長到連國家都不知道如何托舉。
文明只好靠禮貌。
禮貌是一張又一張沒吃到的餅, 最後變成一具又一具有禮貌的屍體。 仿佛是給沒有到場的制度看的遺容。
風一路吹,電扶梯一路往上。
以青走上街頭,想著古人活得很快,活完就算; 現代人活得很久,就很難算。
她覺得這世界不是夭壽,而是天壽。
只是天壽來的太便宜, 制度來的太慢, 人只好在兩者之間,自保得像一個默默的朝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