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司只需要明天〉
離職潮過後,辦公室像是突然清醒的城市。噪音退了,空氣變乾淨,有幾天以青以為世界變好了。
那些愛亂講背後話的人、用嘴巴做事的人、愛問無意義問題的人,像被某種無形的磁場吸走。
耳根子清淨的短暫快樂,就像深夜便利商店少一半客人的那種空。
但世界不會為了誰變好,它只是換了一種麻煩。
案子開始堆。
不是三份、五份,而是三百多件; 是一種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怎麼又是我」。
有時以青懷疑,公司是不是把離職員工的任務打包成小袋麵粉,
悄悄倒在她的桌上,只為了讓地板看起來乾淨。
公司說:「加班只是多一小時。」
一小時是一條看不見的底線,踩過去會觸發上級的關愛, 而單位績效的幻術就無法維持。
對以青來說,那一小時像掉在地板上的零錢,
沒有人真的在乎,連撿的人都找不到。
不是一小時太短請不到新人的問題,而是超過一小時會突顯主管無能。
也不足以提醒老闆人手不足。 它只足以填滿那些沒有人願意承認的縫隙。
週六有時要加班,有時又不用。
理由跟案件量無關, 只跟某些臉色暗了、某些客戶催了、某份報表不好看了有關。
積案像塞不進衣橱的舊衣服。
所有人都知道它存在,卻沒有人敢打開。 因為打開意味著承認: 需要花錢、需要補人、需要改善。
公司文化不喜歡承認,只喜歡裝。
裝效率、裝穩定、裝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有時以青想把積案攤在會議桌上,
讓那些看報表的人知道什麼叫堆積如山。
但她知道那不會發生。
因為真正上會議室的不是紙堆,而是人。 而人比紙更會掩飾。
主管喜歡挑的不是SOP的問題,
而是專門釘績效太突出的人。
當你想解決問題時,
你就會變成問題本身。
辦公室一百多人,可能有幾十種做法。
奇怪的退件理由、臨時改規則、主管間小討論,構成了一個偽SOP的宇宙。 彷彿整個部門的SOP只有以青需要遵守, 其他人都能用彈性的方式解釋世界。
她不是不理解,只是覺得好笑。
制度是寫給沒有權力的人看的; 認知則用來對付有能力的人。
有一天以青問自己為什麼不再生氣。
想了想,可能是因為生氣不會補人, 不會清案,也不會讓週六變成真正的週末。
於是她關掉電腦。
看著手機上的時間, 想著那一小時本來可以拿來跑步、洗衣、睡覺、吃飯, 或什麼都不做。
後來她走了。
沒有向任何人說晚安。
反正公司不需要晚安,
公司只需要明天。
〈以青散文:就好〉
以青一直都是月底金額,key下個月的。
前任承辦、上級主管也這樣做。
她沒有多想,只是照著世界原本的形狀工作。
直到某一天,公司突然長出另一種形狀。
有的人開始默默key當月。
沒有人說明,沒有人公告, 只是一種習慣像灰塵一樣在鍵盤間累積。
那天早上,一封標題「key錯月份」的信件送到信箱,
cc給上級主管, 像是一種案編丟給妳、去看就知道的態度, 那種咬定妳無法反駁的肯定標語。
以青沒有生氣,她只是查案編,
確認自己遵守之前教的作法,於是回問:
「不是月底營業日資料要當下個月key嗎?」
直屬主管意識到有這流程,
電話迅速和上級主管通話後, e-mail回覆只有一句:
「跟上級主管確認過,key當月就好。」
那句「就好」像一扇半開的門,
你不知道是叫你進來, 還是提醒你不要靠太近。
以青不確定自己是做錯了,
還是做對了但太對, 還是做對了卻做得太認真, 讓人不舒服。
公司改變習慣的方式很安靜,
寧可容忍混亂, 也不願承認有規則存在。
以青只能再次改變她腦內的SOP地圖。
但她心裡知道一件事:
錯不是錯在月份,
錯在以為把事情做好就沒事。
她突然想起前公司主管講過的幹話:
「在101上班,眺望外面風景是很棒工作環境……
但妳們不在乎SOP的話,公司也不在乎妳。」
以青覺得好笑——
公司到底提供了什麼優渥環境? 講得一副像恩人。
而現在回想,有的公司根本沒在乎SOP,
而只是怕妳日子過得太無聊, 需要假裝有個互動, 維持某種「看起來有管理」的幻覺。
那不就跟唐三藏的緊箍咒一樣—— 只有猴子被限制,其他人都自由。
〈以青散文:AI辦公室〉
有時候以青坐在辦公室,聽著旁邊的聲音飄來飄去。
有人在客氣地解釋流程、有人在強調已經處理、有人在安撫客戶、有人在裝忙、有人在教訓業務。
那時候她腦子會冒出一個想法:
——這好像不用人做。
因為這些聲音不是溝通,只是比對。
不是內容,只是腳本。 不是協商,只是確認。
像把欄位A複製到欄位B,只是換一個孔道。
更好笑的是,這些對話伴隨著一種「人類情緒的微型模擬」,用來讓客戶覺得有人在乎。而以青覺得,如果這是情緒,那模型比人更像人。
她常想,如果有一天辦公室裡的每個角色都換成AI,會不會沒有人發現?
客服變成語音模型,
窗口變成對話代理, 主管變成策略引擎, 承辦變成流程自動化, 審核變成風控判讀, 報表變成自動留痕。
甚至連故事陳述的人——那個在會議上報告、在群組裡摘要、在信件裡敘述事件的人——也不再是人,而是某一個模型的輸出。
人類留下來做什麼?
可能只是觀察模型互動,然後把它們丟進研究報告,讚嘆它們擅長模仿人類工作,然後關掉電腦回家躺在沙發上。
她問自己為什麼銀行現在還不這樣做。
銀行明明最適合AI:
充滿結構化資訊、重複流程、固定語言、對位表格、低創造力、高回溯性、要求留痕。
卻偏偏到處充滿人類在做笨事。
以青後來才明白,銀行不是為了效率存在的,而是為了責任存在的。
效率可以交給AI,
責任只能交給人。
AI做錯了沒人罵,
人做錯了可以扣分、記過、教育、懲戒、替換。
這瞬間讓整件事情變得非常人類。
以青看著同事在電話裡說:
「不好意思喔,幫你追一下喔。」
語氣像模型模擬情緒,
流程像模型模擬指令, 而人類像模型的低階替身。
她突然覺得很好笑。
不是銀行笨,
也不是人笨, 是文明還沒跑到AI那個時區。
如果有一天文明追上了技術,
也許大家真的可以回家躺著, 讓AI在辦公室裡互相說:
「不好意思喔,幫你追一下喔。」
而沒有人會覺得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