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麥特•戴蒙受訪談到傳統電影與Netflix等串流平台拍攝影片的邏輯差異時說:「觀眾在家看電影的專注力,與在電影院觀影完全是不同等級......現在他們(Netflix)會說:『能不能一開場五分鐘就來一個大的?我們要先把觀眾留下來。還有,如果能在對話裡把劇情講三、四次也不錯,因為大家都在滑手機。』」
雖然早在1930年代,班雅明就提出「分心」(Zerstreuung)是現代社會的特殊感知結構,成為大眾接受藝術與現實的主要模式;社會學家齊梅爾(Georg Simmel)更早於20世紀初便描繪出都市化之下快節奏、高密度刺激下,造就冷漠與精神貧乏的個人自由景象。但直到20世紀後期諸多社會學、媒體學、哲學學者才定調當代是個耽溺於速度的「打岔時代」(The age of distraction)隨著資通訊科技軟硬體與基礎設施無孔不入的滲透接管生活,當代人類不自覺地習慣泅泳在短暫、破碎的海量視聽物件裡。在網際網路與手機普及化下的個人化影音app的蔓延,更加深了大眾的感官焦慮、不耐、缺乏專注、寧可蜷縮在於個人的虛擬世界尋求毫無顧忌的自我滿足。麥特•戴蒙對影視界攝製敘事變化論,一語道破了這種集體的ADHD(注意力不足過動症)文化徵象。
ADHD世代固然左右影劇娛樂生態:小到串流平台反客為主改寫創作規則,大到抖音Tik Tok可以驚動全球兩大超級強國政經對壘。藝術創作賞析的改變也顯而易見:小到IG Friendly 畫作、19.5:9的直立或16:9橫式比例的攝影錄像大增;Photoshop 與美顏app馴養大眾的美學觀看標準,乃至藝術系學生面對靜物、風景,還要用手機相機拍下才會「寫生」;水墨畫乏人問津、高彩度、輪廓清蜥、對像角色明確且頭部或肢體比例放大,表情誇張的造型縱橫畫壇、雕塑、動漫;號稱表達社會議題的作品,也依賴強烈的筆觸、色彩、材質反差來吸引注目。總之,就是增加感官刺激強度與頻率,迎合躁鬱而渙散的觀眾。公元2000年後另一股力量,則是跨國時尚集團有計畫地一面推動商品普及化,一方面加強對藝術界的投資、擴張、聯盟、合作。除了致力推廣藝術收藏與精品消費劃上等號,甚且直接入主拍賣公司,再利用美術館贊助協作,隱然攫取藝術話語權,從而鼓動風潮。而資本市場全球化之後,將藝術品與美酒、名錶、珠寶一視同仁列入替代性投資工具(Alternative Investment),成為資產管理的標的。拍賣公司與私人銀行一拍即合,藝術產銷的消費品化,使藝術界越來越像快時尚消費產業FMCG(Fast Moving Consumer Goods)這種產業面的量變,化合前述社會價值與民眾行為的質變,推動了近廿多年的全球藝術大勢。
因應以上的大勢,最便捷的方法,就是迎合群眾。於是我們看見所謂的「驚嘆美學觀」(Wow Aesthetics)即:認同「語不驚人死不休」是藝術最高價值。原則就是不斷增加感官刺激的涵蓋度、強度、速度。近年的顯例:一是標榜涵蓋感官最廣刺激最直接的「沈浸式藝術」、二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的如Refik Anadol之類使用高端晶片與龐大資料庫產出的「生成藝術」。說穿了,無論哪一種,骨子裏就是流量導向,作風都是「三觀跟著五官走」,本質上是倒向資本的視聽娛樂。
但是感官的刺激效力是有高原期,甚或半衰期的。也就是說,經過一定時間與強度,刺激的效力是不增反減的。臨床醫學上並沒有慢性ADHD,可是人類身心適應長期強烈刺激以致腎上腺素與多巴胺分泌鈍化,則有案例可證。或許這也可以解釋:何以2022年沈浸式展覽霸榜Google Trends全球前十大展覽,各國博物館美術館群起效尤後,沈浸式展覽每況愈下,甚至Art net還預測今年將褪盡風華。
最令人擔心的,還不是短暫的某種藝術風格或展演形式的衰退,而是整個ADHD世代,尤其是數位原生世代,對藝術的集體麻木。Art Basel前CEO Marc Spiegler指出全球藝術市場總值實際上停止成長了十五年,而且Z世代,包括他訪問過的藏家的年輕接班人,很少對藝術感興趣。近兩年,Y世代、Z世代固然有新增藝術購藏,但絕大多數是當成高檔流行消費品玩耍,而且依多項調查得知:他們也玩膩了,現在紛紛渴求更多的體驗。而藝術體驗,似乎不如旅遊與電競有趣。然而,今日藝術的主流美學傳統與評價想像的場景,套用班雅明的說法:是基於前現代的儀式性、聚精會神、排除干擾、長時吸收與反饋、保持距離的沈潛(Versenkung),與今日都市民眾的感知與行為模式大相逕庭。現在去哀悼當代藝術失去靈光,或者倡導「世界越快、心則慢」,是無濟於事的。
我們需要新的藝術生產關係、新的美學思想、不媚俗的新的藝術風潮、敢於挑戰現狀的藝術家與作品。看來我似乎在期待革命,但「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