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雄鹽埕第一公有零售市場的入口旁，一個潔白卻毫不張揚的櫥窗空間，十多年來靜靜地佇立在此處，吸引附近的市場攤販、住戶、上班族、藝術家與路過的旅人，走近玻璃櫥窗前，用自己的方式觀看。
這裡是「正白#FFFFFF」，一個既不像美術館，也不像傳統畫廊的藝術空間。沒有具體的營業時間，沒有接待人員，也從不打烊。它在市場的日常聲響之間，以最不干擾的方式，逐漸成為了這個場域的一份子。
本次專訪，我們走進鹽埕第一公有零售市場，聽「正白#FFFFFF」空間主理人李杰恩聊聊關於這個藝術空間的理念、與在地市場的深厚連結，以及他對藝術與生活距離的看法。
鹽埕第一公有零售市場正門前。Photo Credit：筆者 自攝（攝於2025.11.07）
從「黑白切」到「正白#FFFFFF」：純白的容器，承載創作的自由
「正白#FFFFFF」的前身是「黑白切」，一個來自台中的藝術空間。十多年前，還是大學生的李杰恩，在台中的「黑白切」完成了人生第一場個展，也正是這一次的經驗讓他有了持續做藝術的想法。
李杰恩回憶著當時初生之犢不畏虎的自己，一個沒有什麼經驗的大學生，有一天心血來潮直接和當時「黑白切」的負責人小雨（蔡志賢）先生說：「你好，我想要一檔個展。」既沒做詳細的自我介紹，也沒有附上CV，更沒有說明具體的展覽計畫，卻仍收到對方肯定的答覆。
「我記得在佈展的時候小雨先生掏了兩千塊給我，當下我以為這就是免費的展覽，還有錢可以拿。後來才知道他可能是覺得我那時候看起來很窮大學生的樣子，但就算這樣他還是願意贊助我。」他娓娓道來這段有趣的經歷。
「如果沒有那檔個展，我就不會想繼續做創作。也是因為那檔個展，讓我意識到台灣有這樣的空間，它是無條件、無差別、甚至是沒有篩選制度的。只要你想做一檔展覽，他們就願意支持你。」
當時的台中「黑白切」，給了李杰恩這樣的新人藝術家一個可以展示自己作品的機會。
也正因如此，在幾年後當「黑白切」的經營者們詢問李杰恩要不要接手南部的空間時，他下定決心承接這樣的責任，並將空間重新命名為「正白#FFFFFF」。這個新名字來自網路色碼 #FFFFFF，象徵著「純白」。
「我希望『正白#FFFFFF』可以延續『黑白切』的精神：作為一個比較中性的、純白色的容器，我也希望可以提供給創作者一個純粹自由的平台。」
李杰恩期待這個空間能不預設任何框架，讓創作者按照自己的步調，做他們真正想呈現的作品。
在「正白#FFFFFF」，藝術更不會被商業綁架。李杰恩接著說道：「一般的畫廊需要考慮『販售』，但在我這裡不用。我靠自己的收入去經營，所以不需要考慮作品是不是要販售、好不好賣。創作者想展什麼作品，對我來說都可以。」這種經濟上的獨立性，徹底解放了空間的策展自由。
身為空間主裡人，李杰恩提到自己甚至不希望在佈展前主動與創作者討論或是介入作品的展示內容。「我覺得空間方如果在展覽之前去跟創作者們談，一定會某種程度影響到他們的作品。」他毫不猶豫地說，並且只是希望身為一個提供單純空間的角色，讓空間成為創作者實現純粹想法的場域，這也是「正白#FFFFFF」在命名時被賦予的期待。
藝術沒有那麼重要？當它融入生活與日常，才真正重要
李杰恩對於藝術在公共生活中的角色，有著極為坦率且自我的見解，他說：「我一直覺得藝術真的沒有那麼重要，也許今天午餐要吃什麼才更加重要。」這種「藝術不那麼重要」的觀點並非對藝術的貶低，而是把藝術放回日常的位置，讓它如同吃飯、買菜一樣自然地存在。
「我們把『看懂』放在太前面了。」對李杰恩來說，藝術之所以能進入公共生活，正是因為它能以輕鬆、不壓迫的姿態存在，而不是變成一個需要人們「懂」的艱深學問。
對於「正白#FFFFFF」為何不安排導覽，也沒有顧展的工作人員，李杰恩解釋道：「我更期待的是觀眾看到了什麼、他們理解什麼，而不是藝術家要講什麼。」觀眾停在櫥窗前的每一個反應，不論是好奇、困惑、驚呼或沉默，都是他們最直接和最真誠的感受。
這也是「正白#FFFFFF」選擇開在市場旁的原因。
「我希望藝術在這裡不是像在美術館或畫廊裡一樣很有距離感，觀眾也不需要很正式地進到某個空間才能觀看，反而是騎車經過時停一下，就可以看完一件作品。」
而對「正白#FFFFFF」這樣的櫥窗空間來說，李杰恩的經營策略就是「不預設觀眾」。
「如果我預設了，就代表我在篩選、在決定要給誰看。」因此，櫥窗永遠保持開放，二十四小時接納任何路過的人。
這同時也是李杰恩對於藝術的想法和態度，他覺得藝術應該是自由流動的，不應該被框在固定的族群或是既有的語言裡。
李杰恩也提到自己在觀察觀眾的獨特方式，「我們的 KPI 就是看鏡子上的指紋。越髒，代表越多人摸過、看過，我就會知道這檔展覽很多人來觀看過，而且是受歡迎的。」
對他而言，藝術不需要被解讀得完全準確，它只需要以「日常的一部分」被看見。
在市場裡長出的空間：居民不只是觀眾，而是共存者
「正白#FFFFFF」這個空間最迷人的地方，是它所在的位置：鹽埕第一公有零售市場。市場有嘈雜的聲響、潮濕的氣味、人們的談天與攤販的叫賣，空間在這裡經營了十餘年，與在地居民的關係早已十分密切。
李杰恩提到高雄老鹽埕很棒的一點就是他們並不排外，他笑著回憶在空間剛入駐市場時，附近的鄰居以為這是一家新開的餐廳。「我們的招牌剛掛好，玻璃才擦完，對面的鄰居就跑來問：『你們的廚具呢？』，也有人打電話來問我們的營業時間和怎麼提前訂位。」但也因為有了這些有趣的誤會，這裡的人們開始慢慢認識這個空間。
隨著時間推移，大家也逐漸培養出自己觀看作品的方式。「一開始他們只會用台語說『這个好，這个無好』，後來會解釋為什麼好或不好；甚至還會評價『這個顏色很漂亮，很像過年』；或是直接猜『這檔是香港人做的對不對？』」李杰恩發現周邊的鄰居在空間的潛移默化下，開始養成了對於符號的閱讀跟敏銳度。
居民們的回饋，不是犀利的批評或是專業的術語，而是他們對於場域最真實的理解。「大家接受藝術的方式，不是像強制輸出藝術介入市區那樣的暴力，而是慢慢養成的。」這項養成，不是李杰恩主動去找居民瘋狂輸出既有的觀點，而是在長期互動中自然建立的。
和居民們這十幾年的相處，李杰恩會被隔壁阿伯拜託換燈泡或是幫旁邊理髮廳的阿姨修招牌，居民也會在買菜途中停下來分享對展覽的觀察。
「雖然他們可能不太知道我是誰或是我具體在做什麼，但他們知道我是那個在用展覽而且蠻會修東西的人。」這種「互相幫忙」的關係，是鹽埕在地珍貴的生活和日常，同時也是「正白#FFFFFF」空間得以在此扎根的原因。
藝術在這裡不是被教育、不是被端上桌的知識，而是跟著市場煙火氣一起呼吸的存在。
市場修繕後的新鹽埕：空間與社區一起成長
2022 年的市場修繕，是關鍵轉折。市場更乾淨了、店家增加、人潮湧入，居民的能量也被再次喚醒，鹽埕變得更熱鬧。
李杰恩說：「以前晚上七點後路上都沒有人，但現在完全不一樣，市場變得很乾淨，定期都會有阿姨來打掃。這個市場裡大家的關係都很好，長輩對我們不排外，很願意接納我們，同輩之間的關係也不錯，合作和互相幫忙的意願也很高。」
市場變了，人們彼此的關係也變得更緊密。於是，連座談活動都直接在市場裡進行。
「我們會在市場裡辦座談，把座位打散，讓所有人圍成一圈，這樣大家就更容易開口說出自己的想法。」李杰恩接著補充道：「古希臘早期許多哲學方面的對話，經常發生在市集等等的公共空間；當民眾聚集在這樣的公共區域時，沒有所謂的『你不是我這邊的人』和『他者』區分，大家都是平等的，他們也會因此更勇於發言。」
市場也開始承擔起更多角色，不再只是買菜賣菜的地方，也可以是一個供人討論、思辨、交流的公共空間。
未來的期待：從地方走向國際
採訪的最後，我們請李杰恩談談未來的期望。
「我希望展覽的品質維持，甚至可以更好。也希望可以邀請更多國際藝術家來展覽，而不只是台灣創作者。也許有更多國際藝術家來，就會有更多交流的機會。」
他想做的，是期待「正白#FFFFFF」被更多人看見和遇見。
當藝術回到生活，才能真正成為「日常」
「正白#FFFFFF」不是大型展覽館，不做華麗和宏大的策展，也不是社群話題製造機。它的存在方式很安靜，但影響卻極其長遠。
它讓藝術變成生活裡的一種平常存在，也讓人相信：「藝術不是必須懂、必須解讀、必須爭論的東西。」
它可以只是人們停在櫥窗前的一個呼吸、一聲「哇」、某次多看三秒的凝視。
那些看似微小的日常時刻，正是藝術真正發生的地方。
當藝術變成每天都能看到和感受到的東西，它就不再遙不可及，這也是李杰恩當初想做這個空間的原因。
在鹽埕市場的喧鬧之間，「正白#FFFFFF」以最純粹的存在，像色碼 #FFFFFF 一樣乾淨、單純、不帶多餘的預設，
等待每一位路過的人，用自己的方式與它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