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副總裁跑Uber Eats的新聞跳出來的時候,
划到那段蛋糕的戲碼:
店家缺貨,副總裁在店裡打電話協調二十分鐘, 最後客人沒道謝,也沒給小費。
以青盯著螢幕。
心裡只有一句: 「哪個外送員會做這種事?」
正常外送員的世界觀是:
拿了就走,走了就送,送了就結案。
時間就是生死。 沒有人在店裡做跨部門溝通專案管理。
那種會把訂單搞成 RFC(Request For Change)的情境,
通常只會出現在企業客戶 + 顧問公司 + Jira工單 + 星期四會議,
不會出現在外送蛋糕 + 替代方案 + 小孩生日,
更不會出現在每小時要跑三單才能活的零工經濟。
副總裁當然不知道。
企業文化害的。 他習慣對需求做風險評估、溝通利益關係人、最後給出可交付成果。 只是這次利益關係人是一塊蛋糕。
以青想到一種可能:
這人可能平常就很喜歡把事情搞得像專案。 本來只要點珍奶,他可能會搞成「供應鏈洞察與口味偏好匯整」。 Uber只是延伸應用。
以青讀到那裡。
停了兩秒。 覺得好像聞到一點熟悉的東西。
不是悲傷,也不是勵志。
是一種職業病的味道。
那種覺得「既然可以處理好,就處理好」的反射行為。
像是下意識就開始做需求分析、替代方案、客戶對齊, 彷彿後面還會跟一句:「我們下週Review。」
只是不太適用在蛋糕缺貨這個情境。
外送平台的語言很簡單:
「送得到→送,送不到→取消。」
沒有Stakeholder,也沒有專案烤箱。
顧客的語言更簡單:
「我能不能吃到那個蛋糕?」
而副總裁的語言則是:
「既然A品項缺貨,那我先確認B、C、D的可行性。」
三種語言放在同一個便利商店前面的夜晚,
會出現一種細微的荒謬, 不是人不好, 只是世界觀不同。
以青想起以前剛畢業的第一份工作,
主管把事情講得很高級、規範很雜、當日目標很高, 但薪水還是死豬價。 說穿了,替代性太高, 做多做少都不會改變市場行情。
外送也是一樣。
新聞後面寫:
他接案收入不足, 心理治療師叫他接觸不同階層, 他好奇外送是不是很好賺, 後來覺得謙卑。
以青看著那句「謙卑」。
忍不住把整件事還原成比較人類的版本:
前情提要大概是這樣:
— 升職加薪 →
— 錢來太快 → — 叫外送太爽 → — 超支 → — 接案後收入下降 → — 心理治療 → — 好奇Uber是不是能回血 → — 結果發現很難賺 → — 回家寫心得 → — 媒體覺得很棒 → — 世界說他謙卑了。
整件事從頭到尾沒有階級橋段,
也沒有什麼下階層與上階層彼此看見。
只是中產階級探索自己的消費能力極限,
最後發現平台不會因為你在IBM工作過就多給你兩塊小費。
平台只看距離、時段、雨勢,還有客人心情。
大數據沒有尊重的欄位。
Uber不會問你是不是哥大碩士,
Uber只會問你是不是到了。
以青點開自己的外送追蹤畫面。
下午三點訂的蛋糕還在路上。 圖標卡在某個巷口不動。
她忽然想起那個副總裁。
也想起自己每次叫外送都會算一件事: 「這東西要是我自己出門買,會不會少掉八十塊手續費?」
每次都知道答案,
每次都還是按下去。 因為時間也有價格, 懶惰也有價格, 情緒更是高價資產。
世界上很多看似高深的經濟現象,
到最後都只剩一句:
「人類用錢買不想出門。」
所以以青很不習慣那種「我被謙卑了」的企業派文案。
因為真正的外送員沒有空寫心得, 也不會為了蛋糕協調二十分鐘。 他們只會算路線、算油錢、算時間、算演算法。
謙卑通常不會是文章,
謙卑通常是月底,或帳單繳費截止日。
以青把手機放回桌上。
外送終於到了。 袋子上沾著雨。 她說謝謝。 外送員回禮後匆匆趕去跑下一單。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