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一個臨床上的集體困境
在神經回饋(Neurofeedback, NFB)的診間裡,最常聽到的挫折咆哮莫過於:「為什麼!為什麼我這麼努力盯著看,那架飛機就是飛不進去?」
個案滿頭大汗,眼神充滿鬥志,但螢幕上的飛機就像撞到了一道無形的牆,死死地卡在界線之外。身為治療師,我們習慣告訴個案「放鬆就好」,但這句話往往像火上澆油——因為「試圖放鬆」本身,就是一種「努力」。直到我遇見了 MCT(Mental Carriage Theory,心智馬車理論)。我才驚覺,這架飛機飛不進去的原因,不在於個案的能力,而是在於他觸碰到了宇宙底層的物理規律。
一、 悖論的物理學:當「熵值」成為阻力
在 MCT 的核心公式中:
S = I * Delta t
這裡的 S 代表痛苦(或者系統的熵值),I 是輸入的干擾,而 Delta t 是我們對干擾產生執著的時間。
在神經回饋的場景中,當飛機不動時,這是一個「輸入 (I)」。
個案產生的念頭:「為什麼不動?我一定要贏!」這就是對輸入的強烈反應。
當他在心裡反覆琢磨這個挫折感,Delta t 開始拉長,大腦整體的熵值 (S) 瞬間飆升。
科學真相是: 神經回饋通常要求的是 SMR(感覺運動律動)或 Alpha 波等「低熵、節能」的頻段。但個案的「努力」與「焦慮」卻在製造 High Beta 等「高熵、高耗能」的雜訊。
這是一個殘酷的物理屏蔽:你愈想「修正」那個沒動的飛機,你的腦波頻率就愈高,而那架飛機的通關密碼,偏偏是低頻。
二、 預測誤差的陷阱:大腦的「過度修正」
如果用神經科學的**「預測誤差 (Prediction Error)」**來解釋,這場困境會變得更清晰。
我們的大腦是一台預測機器。個案預測:「我只要用力看,飛機就該飛進去。」
當現實回傳:「飛機沒動。」
這時大腦會產生一個強大的預測誤差訊號。
一般人的反應是執行「主動推論 (Active Inference)」:大腦認為現實錯了,於是加派更多資源、投入更多注意力,試圖去「抓」住那架飛機。
但這就像是在電腦過熱當機時,你卻拼命按重新整理鍵。這種「追求正確」的意志,反而鎖死了大腦的頻寬,讓它無法切換到回饋系統所要求的放鬆狀態。
三、 MCT 的破局之道:從 3S 開始「放手」
MCT 提供了一套極具操作性的工具,讓個案能從這個死循環中解脫。
當個案問出「為什麼飛不進去」時,我們不再教他「放鬆」,而是教他執行 3S (Scan, Stabilize, Steer):
- Scan (巡): 讓個案看見「那個想贏的念頭」。告訴他:「你看見那個問『為什麼』的自己了嗎?那就是阻礙飛機的雜訊。」
- Stabilize (定): 物理降溫。不要試圖消滅念頭,而是先穩定身體。深呼吸,感覺椅子的支撐。
- Steer (進/Veto): 執行否決權 (Veto)。這是最震撼的一步。告訴大腦:「這個飛機不動的誤差,不需要被修正。」當個案行使 Veto 權,不再對「失敗」產生修正欲望時,預測誤差的能量會瞬間消失。
當個案不再問「為什麼」,只是「看著」的時候,Delta t趨近於零,熵值崩塌。
就在他「放棄努力」的那一瞬間,飛機往往就輕盈地飛進去了。
結語:這不只是訓練,這是生存之道
神經回饋其實是人生的一個縮影。
我們在生活中遇到挫折(飛機不動),習慣性地焦慮、檢討、加倍努力(增加熵值),結果卻讓事情卡得更死。
MCT 教給我們的,是另一種強大的生命技術:
「看見誤差,但不被誤差帶走。」
當你學會了在螢幕前放下那架飛機,你也學會了在生活中放下那些無謂的內耗。
原來,最高級的生存策略,並非強大的意志控制,而是學會與大腦的雜訊共處,並在關鍵時刻,優雅地按下那枚「不作為」的 Veto 鍵。
這不僅是神經回饋的福音,更是人類在這個資訊過載、焦慮成災的時代中,最需要的清涼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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