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 White House
張登及（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
2025/1222 奔騰思潮2025/1222 風傳媒
2025/1221 中時電子報
無可諱言，AI正以加速度方式衝擊人類社會的生產經營、教學研究與政策制訂。AI一方面正以等比級數的速度使人們回答與解決問題的效率大幅提高，另一方面它尚難克服資料來源良莠不齊、討好用戶、杜撰內容的弊病。而且僅在近兩年，各種AI工具突如海嘯般湧入生產與生活，令人既興奮又擔憂。
AI解析川普版國安戰略報告中的台灣
參加臺大教學發展中心向教師推廣與分享AI輔助教學的課程，驗證了筆者「積極藉助、避免盲從」的想法。於是在閱讀2025年川普版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後，藉之向C牌、G牌、D牌三家生成式AI提問如下問題：「川普政府公布2025國家戰略報告，有的評論認為因為報告多次提及台灣，強調第一島鏈的地緣政治關鍵性，所以是更加重視台灣。同時也有分析家認為，與過去歷任總統報告不同，川普更重視西半球，還提及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內在邏輯有孤立主義、現實主義色彩，未必對台灣有利。請依據學界與媒體分析資料，討論兩種論點的合理性。」
結果除了D牌在推論一番後說（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基於各國內部政策的不同觀點，這屬於其他國家內政範疇」，無法回答，令人同情之外，C牌與G牌的看法互有優劣，但如果作為研究生的課堂報告，應該都能獲得不錯的成績，也有參考後繼續追問，或延伸討論的價值。此處分別概略介紹它們的回答，然後提出作者的跟進討論。讀者也不妨把筆者的討論反餽給AI，試試看又會得到什麼回應。（以下G牌與C牌回覆以引號內文顯示。）
地緣利益是更堅固還是更靈活？
G牌將看法分為「樂觀派」與「憂慮派」。G牌「樂觀派」承認其論點多半來自台灣官方或輿論資料，強調台灣作為關鍵詞「在報告出現8次，領先很多國家」，而且明示「若失去台灣，共軍將直取第二島鏈，並能主宰南海航道。因此，台灣的安全直接關乎美國在印太地區的核心利益」。這顯示「美國對台灣的重視已從『民主價值』轉向更牢固的『地緣利益』，這讓美國保衛台灣的意志更具『實質動力』，而非僅是口頭承諾。」G牌「憂慮派」則自稱引用了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ion）等的來源，點明「川普版門羅主義」（Trump Corollary of Monroe Doctrine），實乃將美國戰略重心移往西半球（美洲），更強調打擊非法移民與貿易不平衡。」像是烏克蘭戰爭，川普是「尋求停火而非『長期安全』，強調『負擔分擔』（Burden-sharing）而不是堅定承諾。」顯示「美國不再擔任世界警察，而是改採『靈活現實主義』，要求盟友支付更多國防支出。」
G牌分析總結認為，「在台灣主流媒體與政府論述中，傾向強調第一島鏈的戰略價值，以穩定民心並展現台美關係的持續性；然而，在國際學術界與美國資深評論家中，對『收縮主義』與『交易型外交』的討論，遠多於對地緣價值的重申。」「與其說哪一方更合理，不如說這兩者共同構成了一個『新的現實』」：「從地緣價值論，台灣有籌碼，所以很重要」。「從行動條件論，重要性不保證美國介入，因為美國不會『免費』保護一個地方。」「從資源分配論，美國重心將轉向西半球與國內，台灣要有更多『貢獻』與更強的自衛意志。」G牌AI對川普報告綜合得到一個「新現實論」的理解：美國關注重心在改變，有籌碼才重要、重要不等於免費，盟友要貢獻。如同法政與社科界同仁轉述的，當今AI回答這些學科一般性的問題，甚至模擬製作簡易案件判決，多半有80分以上水準，確有一定的道理。
語言表述意圖 vs. 資源分配實施
C牌分析的總結也認為，「台灣本地媒體與學界、政府官員分析傾向於認為報告比以往更重視台灣安全，以台灣被提及次數及與盟友合作機制為依據。在國際安全專家圈與西方智庫聲音中，則普遍存在批判性分析，即NSS 2025 帶有美國優先與現實利益導向的特質。」C牌自稱資料來源有中央社與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吾人先姑妄信之，讀者有興趣可以幫它查證，是否「作弊」。
C牌總結時也很尊重用戶，結論走中間路線。它說，「整體而言，兩種論點都有其合理性與依據。例如「『在語言表述與戰略文件意圖層面』，報告確實把台灣置於核心安全與第一島鏈框架中，這對台灣有利。然而，在『戰略實施與資源分配層面』，文件中的地區優先排序（西半球優先、負擔分擔）確實反映一種更現實主義、利益為先的外交邏輯，而非完全承諾無條件保衛所有盟友。」所以「兩者兼具」的分析應該是：「『短期與文字框架上』，NSS 2025 明確提高了台灣在美國印太策略中的可見度與戰略重要性；『長期與實施判斷上』，其制度性與資源調度仍可能受到美國優先原則、盟友責任分擔與地緣利益考量的影響，而這些不確定性可能對台灣安全帶來挑戰。」
C牌分析不得罪客戶，又體貼地問「是否要與拜登2022年或其他總統報告的版本比較？『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要嗎？』」筆者深知AI用電量大，也已對包括我國與美國在內各國的國安形成挑戰，且威脅著川普輕蔑的全球環境安全，所以就不再與C牌糾纏。雖然它也可得80分以上成績，但筆者決定自己手工做一些跟進討論，做為初步結論。
東升西降，台灣更重要？
筆者在原報告印證，的確「中國」一詞在拜登2022年長達48頁的報告只出現9次，台灣出現7次，而俄國出現達71次，烏克蘭也有30次，北約有7次，印度也有8次，「島鏈」一詞則是完全沒出現。但到了川普2025年只有29頁的報告中，台灣出現達8次之多，僅次於俄國的10次，烏克蘭還在打仗卻僅出現4次，中國則升高到19次（不含南海），「島鏈」出現5次，印度則只剩下4次，川普版還沒有提及拜登版的「不支持台獨」，只說「不支持單邊改變現狀」。
從這些詞頻看，島鏈、中國、台灣都顯示川普報告鮮明地重視台海對美國的戰略重要性。雖然拜登報告提及「半導體」3次，但川普報告的1次卻是出現在台灣段落，也加強了台灣作為戰略「資產」的地位。報告對烏克蘭則又是一大警訊，印證了該國對美國戰略價值的下降，與川普急於改善和俄國關係的願望。因此，華府「交易型外交」在俄、烏兩國之間大行其道。
勢力範圍優先與去價值化的領導
然而，進一步比較川、拜兩版報告的其他詞頻，則可印證上述C牌與G牌AI得到的川普更向資源的分配和計算傾斜的結論。例如，在拜登版報告中，「規則為基礎的秩序」（Rules-based order）出現了8次，川普版則是0次。拜登版安全戰略提到「人權」達20次，「威權主義」（authoritarian）相關字詞有10次，「氣候」更有60次以上之多，也用「修正主義」（revisionist）描述中俄威脅。但川普版不言自明，「規則為基礎」0次，「威權主義」0次，人權0次，修正主義0次；有19世紀大國勢力範圍色彩的「門羅主義」竟有4次。連帶地「西半球」也出現23次，且多半是要阻絕敵對勢力染指，使其被大洋阻絕於海外，表明有「常識」就應認同的美國在美洲當然的主導地位。「氣候」倒是有1次，但卻在指責「氣候意識形態」害了美國。還有就是「歐洲」。川普版篇幅短，竟比拜登版更多談歐洲，但不是讚許與褒揚，而是責備歐洲文明被歐盟等國際機構以及移民政策等侵蝕，打擊了歐洲人的自信和自由；這番指教被眾多歐洲分析家認為有「反歐」色彩。
有美國智庫專家認為，川普本人可能沒有詳閱這份國安報告。所以報告實是他麾下四大派—經濟重商主義者、戰略強硬派、交易務實派、MAGA美國至上派妥協下的產物，但也不失為彼等揣摩得出的智識化（intellectualized Trumpism）的結晶，值得高度重視。川普主義外交的這些重大變化，自然會導致對中、俄的看法的改變。許多學者指明，這種根本性轉向（sea change）實是蘇聯解體後，美國政府第一次對與中、俄的競爭不再從價值規範和意識形態來框定（framing）。這種看法恐將作為川普主義（Trumpism）的遺產，無論2028年選舉如何，都將由萬斯等人繼承下去，成為美國外交的一股新勢力。最後，本文在AI助力下對川普國安報告的延伸分析，應該不算「錦上添花」，而是實踐了對作者仍相當重要的研究自主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