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陣子,網路上關於「Privilege」(特權)的討論多得讓人有點疲勞。
大部分的人在談論不公平,但很少人在談論人性在這種不公平面前的真實嘴臉。我們很習慣把問題歸咎於體制、歸咎於投胎技術,因為這樣最省力。如果,我們把這個遊戲規則徹底改掉呢?
如果你辛苦賺來的錢不再是永恆的數字。它像鮮奶一樣有保鮮期。如果你在三個月內不把它花掉、不把它投入流通,它的價值就會歸零。你無法囤積、無法傳承,甚至無法讓它靜靜躺在帳戶裡生利息。
在這種極端的設定下,這個社會會變成什麼樣子?那些我們爭論不休的特權還剩下什麼?而那些每天在社群媒體上抱怨出身的人,真的會因此過得更好嗎?
關於特權,是誰在跳腳,誰在渴望擺正
其實我一直不太懂,為什麼 Privilege 這個詞會突然變得像某種原罪。
當我們處於天秤的下端,看著上方那些因為家世、資源而活得毫不費力的人,那種傾斜感確實令人窒息。我們會義憤填膺地要求擺正天秤,希望齊頭式的平等能降臨,彷彿只要抹平了起跑線的差距,人生所有的不如意都能得到解釋。
但我觀察到一個很殘酷的人性弔詭:每個人對公平的定義,通常取決於他在天秤上的位置。
當你處於上端時,你會認為現在的處境是理所當然的——即便其中包含了 80% 的運氣和 20% 的努力。你會把自己的優勢合理化。如果這時候有人試圖壓低你的位置,或者要求你釋出資源,那種劇烈的剝奪感會讓你立刻跳腳。沒有人能輕易接受到手的東西被拿走,無論那東西是怎麼來的。
我們討厭特權,往往是因為我們不擁有它;一旦擁有了,我們又會開始恐懼失去它。
如果貨幣會過期
回到那個假設:如果金錢會過期。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瘋狂的經濟實驗,或者是某種後末日的科幻設定。但在我看來,這本質上就是一種極致的通貨膨脹。在這種規則下,儲蓄成了最愚蠢的行為。你現在不把貨幣換成商品、換成體驗、換成某種能留存的價值,明天它就是廢紙。
這會產生一個巨大的社會衝擊:貧富差距會急劇縮小。
當囤積財富變得毫無意義,人類的追求會被迫從擁有轉向體驗與服務。既然錢留不住,你可能會更願意去上一堂想上很久的課、去吃一頓美味的晚餐,或者僱傭專業人士為你服務。資源會被迫高速流通,社會的階級固化會因為財富無法累積而崩解。
聽起來很美好?
我不這麼認為。這才是真正考驗人性貪婪與恐懼的時刻。
當累積被禁止,長期的規劃也會隨之崩潰。人類之所以能建立文明,很大程度來自於延遲享樂的能力。我存錢,是為了未來的不確定性買保險;我累積財富,是為了給下一代更好的起點。
如果這一切都被抹平,人類追求卓越的動力會從何而來?如果努力工作的結果在三個月後就會歸零,那我們是會變得更熱愛生活,還是會變得更虛無、更只想及時行樂?
這種設定其實放大了一種恐懼:我們害怕失去對未來的掌控感。 現有的金錢體系給了我們一種幻覺,覺得只要數字在增加,未來就是安全的。如果這個幻覺破滅了,我們會發現,我們其實非常平庸,平庸到除了囤積數字,不知道自己還能追求什麼。
那些坐在樹蔭下的人,與選擇種樹的人
這裡我想分享一個我過去真實經歷的故事。
在我之前的公司,辦公室位在台北一棟租地自建的大樓。公司承租的那塊土地,地主是一個龐大的家族。
每年度開始的時候,財務部門都要忙著開出一大疊租金支票。因為地主家族成員眾多,每個人一年有十二張支票。那是一個很壯觀的畫面:桌上堆滿了幾百張支票,每一張上面印著的名字都互有親戚關係。
當時我的一位同事看著那一疊支票,深深地嘆了口氣。她感嘆地說:「這些人真好。出生在這種家庭,長輩去世後,他們年紀輕輕就能繼承這種月租幾十萬的土地。不需要工作,年收就破百萬。我們在這邊加班加到死,可能連人家一個月的租金都賺不到。」
那種語氣裡,有著濃厚的酸楚與無奈。
我當時聽了,心裡其實不太舒服,但那不是針對地主,而是針對這種自怨自艾的氛圍。我對她說:「沒有人可以決定自己的出生。那些人也是降生在富裕家庭,這是他們的命。但與其花時間去感嘆、去羨慕,倒不如把自己整理好,提升專業,增加收入。」
我接著說了一句當時讓她很不以為然的話:「雖然我們無法像他們一樣,乘著祖先的樹蔭,不必為了溫飽而風吹日曬,但每個人其實都可以做出選擇,選擇讓自己成為開始種樹的第一代祖先。」
同事聽完後,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你的想法好正面喔,真羨慕你活得這麼樂觀。」
我感覺得出來那不是讚美,而是一種隔閡。在她的認知裡,我這是在灌輸某種大局觀或長期主義的雞湯。但在我的心理狀態裡,我純粹是覺得:即便妳再負面、再憤恨,對於改變現狀也沒有任何實質的幫助。
那種羨慕與嫉妒,本質上是一種受害者心理的避風港。只要我認定社會是不公平的、對方是有特權的,我就可以理直氣壯地留在原地,不去做任何艱難的改變。因為努力也沒用,所以不努力就變得合理了。
這就是人性的泥淖。我們在裡面打滾,覺得又濕又冷,卻因為這裡不需要負責任,而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你是在解決問題,還是在消費情緒?
我們回到那個關於金錢過期的思想實驗。
假設現在真的實行了這種制度,貧富差距縮小了。那位整天看著租金支票感嘆的朋友,真的會從此發憤圖強,成為她想成為的人嗎?
我想答案多半是否定的。
因為她真正的問題不在於地主有特權,而在於她對自己的平庸感到的無力,而她選擇用抱怨來消解這種無力感。如果錢會過期,她可能會抱怨政府的政策讓她沒辦法存錢養老,抱怨物價漲得太快讓她三個月就得花光積蓄。
憤怒是需要出口的,而特權是最好用的出口。
我反而更傾向從心理面去看待財富。財富不只是帳戶裡的餘額,它是一種處理現實問題能力的變現。
有特權的人,確實擁有更高的容錯率。他可以失敗十次,只要第十一次成功就行;而我們可能失敗一次就得粉身碎骨。這是事實,我們沒必要否認,也不需要用什麼窮得只剩下錢這種酸葡萄心理來安慰自己。
但我們往往忽略了,意識到不公平應該是行動的起點,而不是癱瘓的藉口。
很多青壯年的朋友,正處於人生壓力最大的階段。養家、買房、職涯瓶頸。在這個世代,我們看著房價高不可攀,看著那些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在社交媒體上曬生活。那種剝奪感是真實的。
但我想問的是:你把時間花在哪裡?
是花在不斷地刷新那些讓你生氣的 Threads,然後留下一句憤世嫉俗的留言?還是花在研究如何優化自己的技能組合,如何在現有的殘酷體制下,找出那一條哪怕只有 1% 可能性的突圍路徑?
人性的貪婪不只是想要更多錢,還包括了想要不付出代價就獲得改變。而人們的恐懼,則是不敢承認:如果不考慮出身,我們可能也沒自己想像中那麼卓越。
剝離了累積,我們還剩下什麼?
如果我們把所有的外在資源剥離,如果我們生活在一個金錢無法傳承、特權無法延續的世界,人類社會會進化嗎?
在人文與哲學的視角下,我認為這會導致一場意義的崩解。
人類追求財富的背後,往往隱含著對死亡的恐懼。我們希望留下遺產,希望在死後依然對這世界有影響力。這種累積的慾望,推動了投資、研發與基礎建設。如果錢會過期,這種長線的動力會消失。
這告訴我們一件事:不平等,有時候是推動社會運作的惡魔燃料。
這並不是要為不平等辯護,而是要客觀地看到,人類是需要差異來驅動的。當我們要求齊頭式的平等時,我們其實是在要求抹殺掉那種想比別人過得更好的動力。
這種動力如果導向正確,它是創造力;如果導向錯誤,它就是貪婪。
但我更擔心的不是那些有特權的人,而是那些因為沒有特權而選擇放棄自我的人。我們常說階級固化,說努力沒用。但這種說法其實帶有一種毒性,它讓人在三十歲的時候就心安理得地死掉,只是等到八十歲才埋葬。
我在那些地主支票中看到的是:有些人繼承了財富,卻也繼承了空虛,有人一生都在守護那些支票,除此之外毫無靈魂。而我也看到有些人,雖然沒有支票可拿,卻在與現實的搏鬥中,鍛鍊出了極強的生命靭性。
這種靭性,是任何過期的金錢都無法奪走的價值。
你要當哪一種第一代?
長篇大論到現在,我也沒有打算說服所有人去擁抱世界的不公。
世界本來就是傾斜的。有人出生在森林裡,有人出生在荒漠。這是不爭的事實。
但我想留下一個空間讓大家思考:
如果今天,你手上的資源真的會在短時間內消失,如果你無法把財富留給下一代,你還會維持現在的生活模式嗎?你還會繼續在那種羨慕卻不行動的泥淖裡打滾嗎?
或者,我們可以換個方式想:既然我們無法決定出生,那在我們閉眼的那一刻,我們能留給這世界的,除了那些可能隨時會過期的紙片或數字,還有什麼是真正屬於我們創造出來的?
我到現在依然記得那天對同事說的話。我並不是在講雞湯,而是在對自己和這個世界進行分析。抱怨地主是不會有收入的,研究如何讓自己變強才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