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幾天天氣始終像一塊擰不乾的濕抹布,灰濛濛地壓在窗頭。好不容易今天見到了陽光,卻只是虛有其表,空氣依然像冰鎮過一樣,冷得徹骨。
我在整理 2025 年的收支帳與個人資產負債表。這件事每個月都做,原本只是單純的財務檢視,但盯著那些數字,心裡卻浮現一種奇怪的感覺。很多人在新年任務裡寫下要賺多少錢、要買什麼包、要去哪一個國家玩。我盯著報表,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卻是:如果我不是出生在這個家,我現在會在哪裡?
280 萬不是我賺的
假設一個人在台北生活,租一間稍微像樣、不至於太委屈自己的分租套房,一個月租金算一萬(AI 跟我說,這在現在的台北已經是低標)。如果把這筆錢省下來,放在最保守的一年期定存,利率按現在的 1.725% 複利計算,二十年後會滾到多少?
答案是超過 280 萬。
這 280 萬,就是我認為的出生樂透。我雖不是中了頭獎,沒生在什麼豪門大戶,但我也絕對不是白手起家。光是不需要繳房租這件事,就讓我在未來步入四十歲之後,硬生生地比別人多出了近三百萬的底氣。
這種底氣,純粹是因為我幸運地降落在一個長輩願意犧牲自己的生活,在那樣一個苦幹實幹的年代,硬是擠出錢來買下一間房子的家庭。
我這算是一種作弊嗎?或許吧。
隱形的階級制度,與那筆沒被扣掉的房租
都市改革組織的研究員洛書曾提過一個殘酷的觀點:年輕人是否能傳承房產,起始點的落差真的太大了。這幾天我在對帳時,這個觀點不斷在我腦中盤旋。
去年,我和姐姐協議,一人一半湊足了錢,把家裡的房子全款買了下來。那筆錢來自十年前買的儲蓄險,解約後加上一些存款剛好夠用。有人可能會問,為什麼不貸款?但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這裡就先不展開。
對很多人來說,這可能是一項巨大的開銷,但對我而言,這更像是一種防禦性投資。這代表在我們老年的時候,不必面臨被房東拒租的窘境,不必在體力最衰弱的時候,還要去應付那畸形的租屋市場。
但我很清楚,這種底氣不是我應得的,而是借來的。
我回想起國小的時候,一個月零用錢只有五十元。在那個年紀,五十元銅板的重量,或許相當於現在的五千元。那是一種對於物質與金錢觀尚未成熟的記憶。到了高中,因為要搭車,零用錢漲到了一個月一千元。我從來沒有錢不夠用的時候。不是因為我特別會理財,而是因為我的生活半徑很小,學校和家裡兩點一線,偶爾才會出去玩。
那時候的我不懂,為什麼長輩要選擇超長工時,甚至做出了一身的職業傷害,也要多存一些錢?
即便如此,家人還是讓我讀大學時再出去打工。這在當時的我眼裡是理所當然,現在回頭看,卻是另一種形式的掩護。
那是上一輩用他們的勞動力和身體健康,強行幫我們這一輩填平了生存的坑洞。
這種傳承,其實帶有一種殘酷與現實。它代表著財富的累積,在我們這一代以及未來的世代,越來越不取決於你的才華或努力,而取決於你的長輩在三十年前,是否在那場瘋狂的不動產博弈中,選對了邊、站穩了腳。
如果我現在還在為了付每個月的房租而掙扎,我大概率不會在這裡談論低物慾或自我覺察。我會像捷運上那些疲憊的年輕人一樣,在生活中掙扎,選擇最輕鬆、但長遠來看報酬較低的路徑,只為了換取當下的喘息。
7% 的物慾,與一種名為節省的習慣
整理去年的收支帳時,我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數據。
我去年一整年的支出中,最大的一筆是給家裡的孝親費,佔了正職收入的五分之一。而我個人的日常花費,竟然只佔了 7%。
這是一個很不符合現代消費社會的數字。
我是個物慾極低的人。這並非我刻意追求什麼極簡主義,而是一種長期被家庭教育形塑出來的習慣。我看著帳單上那些寥寥無幾的娛樂消費,心裡想的是:為什麼我不需要這些?
家裡那種勤儉的教育,深深地滲進了我的骨子裡。即便現在家裡給了相對好的財務基礎,我依然會下意識地計算每一筆開支。這種不敢花錢的心理,背後其實隱藏著一種恐懼:恐懼如果我不夠努力、不夠節制,我就會失去現在這種挺著腰桿的自由。
我是一個幸運的人,但也是一個謹慎到有點無趣的人。
我認為即便基礎比別人好,如果心態壞了,那份基礎只會讓你墜落的速度變得更慢、更優雅,但終點依舊是毀滅。
那些躺著等的靈魂
有一次,聽到一位投資公司的老闆在閒聊。
他身價數十億,在市場中,可能翻手就是幾千萬。但他提到他的兒子時,語氣讓我意外地淡然。他說,那孩子從國小開始就以行為公開表態:「我就是要躺著等你老。」
我聽到這件事情,後來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內心對這件事的想法是什麼。我自己是不希望有人肖想我的財產,這樣講起來有點像是家人間還要帶著某種利害關係。我死了等於別人得利,這種感覺很奇怪。
但也可能是我自己過分解讀那孩子的想法。
當傳承變成了一種理所當然的寄生,這就是人性裡醜陋的一面。孩子不是在等待繼承遺產,就是在等待他爸媽活著分家產的時候。那種對財富的肖想,已經讓他們在還沒學會創造價值之前,就先學會了如何成為一個高品質的小廢物。他們算得很精,知道爸媽的資產足夠他揮霍一生,因此拒絕任何形式的自我增進。
我聽過太多啃老案例。我發現最容易讓人破產的往往不是貧窮,而是那種「因為有退路,所以不思考」的傲慢。
財富可以傳承,但生存意志不行。
當肖想遺產成為一種生存狀態
我這一輩以及未來的世代,財富累積確實有很大一部分需要透過傳承。這聽起來很現實,但如果你算過一個普通上班族,扣除生活成本後,一生究竟能存下多少錢,你就會發現單純靠薪資勞動來達成資產階級跨越,機率極低。
但問題就在這裡。
當我們意識到自己中了出生樂透時,我們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是像那位老闆的兒子一樣,把這份運氣當作揮霍的資本,還是把它當作一種可以冒險的底氣?
但事實是,人們常在能夠選擇的時候,往往會選擇最輕鬆的那條路。因為輕鬆,所以不痛;因為不痛,所以沒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正在一點一點地萎縮。
既得利益者的自白
如果我沒有這份出生樂透,我現在是不是也與許多人一樣,為了每個月的房租煩惱?
我之所以能坐在這裡談論人生哲學、談論心理洞察、談論所謂的深度思考,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不需要去思考明天早上的早餐在哪裡。
我們這一輩,其實正在經歷一場安靜的階級洗牌。有房的人,透過不動產的增值與租金的減免,資產像滾雪球一樣擴張;沒房的人,即便薪水再高,很大一部分都被消耗在生存的成本裡。這是一個結構性的陷阱,而我們大多數人,都只是在陷阱邊緣跳舞。
我之所以依然堅持儲蓄、堅持投資、堅持降低物慾,是因為我想要為中老年的自己留一點餘地。
如果我現在選擇揮霍,選擇把那份出生樂透贏來的紅利全部花掉,那我就成了那個在資本世界中被消耗掉的齒輪。
但這需要自律。
人性是矛盾的。我們一方面享受著安定,一方面又對這種安定感到空虛。我們看著現在平穩的生活,知道自己已經比太多人過得好,但心裡總還是有一種「我還可以擁有更多」的貪婪在蠢動。
新的一年,另一種開始
去年的報表看完了,數字很漂亮,但數字沒告訴我的是:這份幸運能持續多久?
我聽過太多關於財富崩塌的故事。貪婪是不分階級的,有錢的人想要更多,沒錢的人想要不勞而獲。
努力只是門檻,而運氣與承接資產的心態,才是拉開差距的槓桿。
如果你像我一樣,是那個幸運的一方,你會如何定義你的那份出生樂透?或者,你正在為你的下一代,買入哪一種彩券?
我沒有答案。我甚至不確定我今天的這些反思,是否也帶著一種既得利益者的傲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