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學時,TOEIC 老師放了一段 TED 影片,是 Tim Urban 的《Inside the mind of a master procrastinator》。
他把拖延者的腦袋形容成一艘船,本該由理性決策者掌舵,結果半路殺出一隻即時享樂猴。這隻猴子除了活在當下、追求簡單快樂之外,對未來一無所知。當時全班看著動畫笑得東倒西歪,老師也跟著笑。拖延看起來是個無傷大雅的習慣,Deadline 到了,恐慌怪獸總會把猴子嚇跑。回頭看,那笑聲裡藏著心虛。我們都是那個在 Deadline 前一晚賣肝的人。產出品質大概只有及格線水準。但那種「竟然趕完了」的虛假成就感,給了我們下一次繼續拖延的底氣。
用行為經濟學來看,這件事一點都不幽默。
行為經濟學裡有個詞叫雙曲貼現。人類對收益的評價,會隨著時間推移產生扭曲的折扣。
面前有一張 1,000 元的鈔票,跟一個月後可以拿到的 1,100 元,大部分人的大腦會在那一瞬間覺得,現在的 1,000 元比一個月後的 1,100 元還要大好幾倍。我們對現在的感受被過度加權,對未來的想像則被極度打折。
這種貼現機制套用到拖延,就成了災難。當 Deadline 還在兩週後,理性的我們會覺得「每天寫一點」的長遠利益最大。但當此刻的選擇是「看一集 Netflix」或「打開 Excel 跑資料」時,大腦會瞬間把那集黑白大廚的爽感放大到極限,而把兩週後完成任務的成就感縮到肉眼看不見。
這其實是一種對未來自己的霸凌。
我們常有一種錯覺,覺得明天的我會比現在更有動力、更有意志力、更有效率。這就是所謂的規劃謬誤。我們在做計劃時,總會把自己想像成一個完美的機器人,覺得自己可以在最後一刻爆發出超常的能量。
我們在拖延時,是在把痛苦丟給未來的自己處理。對他毫無同情心,因為他還不存在。
說實話,我雖然在別人眼中不算是一個標準的拖延者,但我也有那種極度短視的時刻。
有時候我會坐在電腦前,漫無目的地打開電玩,一玩就是一整天。
在那幾個小時裡,我其實並不是真的在享受遊戲。我心裡有個聲音一直在念:「欸,快去做些有意義的事情,這樣子太廢了。」但我就是關不掉遊戲。那種感覺很像是大腦的煞車系統失靈了。我在透支明天的機會,來填補今天的一點點空虛。
對抗這種怠惰,常見的獎勵與懲罰機制幾乎對我沒用。
很多人會說:「寫完這段就獎勵自己喝杯珍奶。」或是「沒做完就罰錢。」但我發現我的潛意識非常狡猾。 我知道那杯珍奶是我自己買的,我也知道那個罰錢只是左手換右手,所以那種誘因對理性的腦袋來說,一點約束力都沒有。我會下意識地覺得:我現在就想喝珍奶,為什麼要等寫完?
後來我換了一種方式,不是去激勵自己,而是降低摩擦力。
如果今天一定要處理某個數位工具的迭代,我會強迫自己在還有意志力時,先把相關視窗全部打開。只要在障礙出現前,搶先開始做正事,這股行動力就能壓制猴子想偷懶的慾望。
有時候在玩電玩的時候,我也會突然抽離出來。我會對自己說:「這遊戲如果不玩,它會一直待在這裡,等我退休了它還是在。但現在這個案子的機會,或是某種感覺,如果現在不捕捉,時間點過了就再也沒了。」
這種對時間稀缺性的自我提醒,偶爾能讓我瞬間冷醒。那種感覺很像是在財務報表上看到一個無法挽回的虧損,會讓人產生一種求生本能。然後我就會默默關掉遊戲,打開該做的工作。
觀察身邊的人,發現大家都活在拖延的焦慮裡。
25 到 35 歲這段時間,大概是人生最容易感到這種摩擦力的階段。我們已經不再是學生,沒人會拿著鞭子在後面趕;但我們也還沒老到可以對生活徹底妥協。我們在想要變好和想要躺平之間反覆橫跳。
拖延其實不只是時間管理的問題,它更多是情緒管理的問題。
我們拖延,往往是因為那項任務帶給我們挫折感、無聊感或不確定感。我們逃避的不是那件事,而是那件事引發的負面情緒。所以我們躲進了即時滿足的避風港,以為只要不去看,問題就不存在。
但問題是,人生遲早是要結算的。
那些被我們打折掉的未來,最終都會變成一筆沉重的負債。當你意識到自己一直在讓未來的自己背鍋時,會產生一種困惑:我們是真的愛自己,還是只愛當下那個享樂的感官?
我其實沒打算給這篇下什麼「如何三步克服拖延」的結論。這世界上哪有什麼萬靈丹?人性本來就是充滿漏洞的,我們對即時快樂的渴望是刻在基因裡的生存本能。
只是,當我們意識到自己正在過度折現未來時,在那隻猴子伸手要去抓遙控器的瞬間,可以稍微停一下,問問那個即將在深夜兩點熬夜趕工的、疲憊不堪的、未來的自己:
「抱歉,這筆帳又要算在你頭上了,可以嗎?」
如果他在你心裡露出委屈的表情,那就是關掉 Netflix 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