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利亞社區中心的地下防空洞入口隱藏在鍋爐房後方的儲物櫃後面。金屬門厚達十五公分,鉸鏈上著重油,推開時發出低沉呻吟,像是喚醒某種沉睡巨獸。門後的階梯向下延伸,牆壁是裸露的混凝土,上面還有二戰時期的標語殘跡:「保持冷靜,繼續前進」、「燈火管制必須遵守」。
但真正讓人屏息的,是當八個人的能量場同時進入這個封閉空間時,產生的共振。
艾莉絲是最後一個走下階梯的。當她的腳觸及地下室的水泥地面時,白狼在她意識中猛然抬頭,耳朵轉向前方。不是因為威脅,而是因為驚訝。
在地下室的中央,八種不同的能量正在相互試探、交織、適應。瑪拉的大象能量沉穩地鋪陳開來,成為穩固的地基。里奧的蜜獾能量像精密的掃描儀,檢查著每個角落的安全漏洞。伊芙琳的藝術能量如柔和的薄霧,緩解著封閉空間的壓抑感。拉吉夫的藥理能量則精確地調節著空氣中的化學平衡——他已經提前來過,用草藥和精油的混合物淨化了空氣。
新加入的埃莉諾和湯姆的能量則更加微妙。埃莉諾的教育能量像是結構清晰的網格,試圖理解並組織混亂的信息。湯姆的文獻能量則像是泛黃書頁的氣味,帶著記憶的質感與時間的層次。
而以利亞的漩渦能量,則像一個巨大的過濾器,吸收著所有不協調的波動,輸出穩定的背景頻率。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這些能量共同創造的圖景:在地下室的空氣中,隱約浮現出一幅倫敦的三維能量地圖。不是物理地圖,而是意識層面的投影——銀色的共生體網絡像真菌菌絲般蔓延,彩色的抵抗節點如星光閃爍,大多數地區仍是混亂的多彩能量流,但銀色區域正在穩定擴張。
「這……是怎麼回事?」艾莉絲輕聲問。
瑪拉站在地圖前,雙手微微張開,像是在撫摸看不見的雕塑。「當足夠多的感知者聚集在屏蔽環境中,我們的集體潛意識會自然投射出共享的感知。這是獸群的群體智慧,遠古時期人類部落用來共享環境信息的方式。」
地下室的空間比預期寬敞,約有兩百平方公尺,挑高四公尺。牆邊堆積著老舊的物資箱——過期的罐頭、發霉的毛毯、銹蝕的工具,見證著這個空間半個多世紀的沉睡。但團隊已經清理出中央區域,擺上了折疊桌椅、便攜照明和里奧的電子設備。空氣中飄散著拉吉夫調製的精油香氣:雪松、乳香、迷迭香,據說能增強精神清晰度。
「這裡完全電磁屏蔽,」里奧檢查著儀器,「混凝土牆裡有鉛層,應該是冷戰時期改造的。外面的信號進不來,但裡面的信號也出不去。我們在這裡是隱形的,但也被隔絕了。」
以利亞打開幾個儲物箱,露出裡面的物資:「戰時儲備,過期幾十年了,但有些東西還能用。手搖發電機、煤油燈、急救用品。還有這個——」他拿出一個金屬盒子,裡面是幾十捲微縮膠卷,「社區中心的歷史記錄,從1940年到1980年。也許用不上,但有備無患。」
團隊用接下來兩小時安頓下來。埃莉諾和湯姆明顯緊張——他們的能力一直是用來幫助他人的工具,現在卻變成了一場秘密戰爭的武器。埃莉諾不停地調整眼鏡,湯姆則反覆整理筆記本,那是他的「文獻地圖」,記錄著他感知到的所有讀者的動物變化。
「我們從基礎訓練開始,」瑪拉決定,「不是為了戰鬥,而是為了理解彼此的能力如何互動。埃莉諾,湯姆,你們的能力本質上是信息處理型的。在獸群中,你們的角色可能是分析師和記錄員——理解模式,預測變化。」
埃莉諾點頭,她的替身動物是一隻貓頭鷹,此刻正蹲在她肩頭,眼睛明亮而專注。「我習慣了觀察學習過程中的模式。學生在理解新概念時,他們的動物會經歷可預測的變化:從困惑的蝸牛,到探索的狐狸,到掌握的老鷹。也許……共生體的影響也有類似的模式?」
湯姆的文獻能量則更加抽象。他的替身不是具體動物,而是一團不斷重組的文字雲,字詞流轉變化。「我能從借閱記錄中看到趨勢。過去六個月,金融城附近圖書館的借閱模式發生了明顯變化:非虛構類、技術手冊、效率指南的借閱量上升了百分之四十。小說、詩歌、哲學類下降了百分之六十。讀者在變得……更功利,更單一。」
艾莉絲聽著,白狼的感知與這些信息融合。她開始理解獸群真正的力量:不僅是能量的疊加,更是視角的互補。每個人都看到拼圖的不同部分。
下午,團隊進行了第一次完整協同訓練。八個人圍成圓圈,按照伊芙琳設計的「能量樂譜」依次釋放能力。這次,他們有了明確的目標:不是簡單地創造共振場,而是嘗試主動干擾地下室牆壁上投射出的倫敦能量地圖中的銀色網絡。
瑪拉先開始,大象的能量提供基礎頻率。艾莉絲的白狼能量加入,形成保護性外殼。里奧的蜜獾能量作為精確工具,瞄準地圖上的一個銀色節點。然後是協同層:伊芙琳的藝術能量增加複雜性,拉吉夫的藥理能量優化化學平衡,以利亞的漩渦吸收溢出能量。最後,埃莉諾和湯姆的信息能量分析效果,提供反饋。
地圖上的銀色節點開始閃爍。不是消失,而是變得不穩定,邊緣出現雜亂的能量毛刺。與此同時,地圖邊緣的幾個彩色抵抗節點亮度增強,像是得到了能量補充。
「有效!」里奧盯著監測設備,「我們成功將該節點的信號強度降低了百分之十八,周圍三個抵抗節點增強了百分之五到十。影響範圍半徑約五百公尺。」
「但消耗很大,」瑪拉呼吸微促,「維持這種協同需要高度集中,我們不能持續太久。」
以利亞的漩渦加速旋轉了幾秒,然後逐漸穩定。「我的吸收接近上限了。如果再增強強度,就需要釋放。」
訓練持續到傍晚。團隊嘗試了不同的協同序列,發現最有效的不是同時釋放所有能力,而是波次式配合:先穩固防禦,再精確干擾,最後修復和強化周邊區域。就像生態修復——不是摧毀入侵物種,而是增強本土生態的抵抗力。
晚餐是簡單的罐頭食品加熱後食用。圍坐在折疊桌旁,燭光搖曳(里奧堅持不使用可能洩漏信號的電子設備),團隊開始制定具體計劃。
「根據薩姆提供的圖紙,信號塔的核心控制室在建築的第十二層,」里奧在筆記型電腦上展示結構圖,「但問題不是到達那裡,而是進入系統。需要三重認證:掌紋、動態密碼和物理鑰匙。掌紋是塞巴斯蒂安或少數高管的,密碼每小時變化,物理鑰匙保存在塔內的保險庫。」
「所以強攻不行,」以利亞說,「需要從內部突破。或者,從外部讓系統失效。」
拉吉夫提出另一種思路:「我的藥理分析顯示,共生體信號依賴於一個精確的化學平衡——大腦中的神經遞質比例。如果我們能在局部區域改變這種平衡,也許能創造一個『免疫區』,讓信號無法有效傳播。」
「多大區域?」艾莉絲問。
「以我們現有的材料,最多覆蓋一個街區,持續幾小時,」拉吉夫說,「但如果有更多資源,也許能擴大。」
伊芙琳則從藝術角度思考:「每一種控制都有其美學。共生體的美學是光滑、流暢、和諧。如果我們注入相反的美學——粗糙、破碎、不協調——也許能在象徵層面破壞它的說服力。不是技術對抗,而是意義對抗。」
討論持續到深夜。燭光在混凝土牆上投下巨大跳動的影子,地下室裡充滿了八種不同的能量場,交織成一個溫暖而複雜的整體。艾莉絲看著每個人專注的臉,感到一種奇異的歸屬感。他們來自不同背景、不同年齡、不同生活軌跡,卻因為共同看見的世界而連結在一起。
獸群。
午夜前,大多數人去休息了。地下室里隔出了簡單的睡眠區,睡袋鋪在舊墊子上。艾莉絲卻無法入睡。白狼在警戒,她能感覺到。
她獨自走到能量地圖前。現在地圖更加詳細了,不僅顯示銀色網絡和抵抗節點,還顯示出一些細微的能量流動:地鐵線路如同光脈,公園區域是穩定的綠色光團,醫院和學校有特殊的情感印記。倫敦從未如此清晰地展現在她面前——不僅是物理城市,更是情感與意識的景觀。
「睡不著?」瑪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端著兩杯花草茶,遞給艾莉絲一杯。
「太多事情要想,」艾莉絲接過茶杯,「我在想塞巴斯蒂安。他看見的是什麼樣的地圖?不是這種多彩的生命圖景,而是某種……效率圖?故障圖?他把人看作需要優化的系統。」
「他看見痛苦,」瑪拉靜靜地說,「我看過他的早期論文。他父親的抑鬱症和自殺對他影響極深。他想消滅那種痛苦,消滅到最後,連產生痛苦的能力一起消滅了。」
「但痛苦是生命的一部分,」艾莉絲說,「沒有痛苦,就沒有成長,沒有深度,沒有真正的快樂。就像沒有陰影,光也失去了意義。」
瑪拉啜了一口茶。「大象記得痛苦。族群里每一頭象的死亡、每一次乾旱、每一次人類的侵犯,都被記住,被傳遞。但記憶不是為了折磨,是為了學習,為了生存。痛苦不是需要消滅的敵人,是需要聆聽的信使。」
她們靜靜站了一會兒,看著能量地圖上緩慢變化的圖案。
「妳在擔心明天的測試,」瑪拉終於說。
艾莉絲點頭。「里奧計劃用改裝的信號發射器,嘗試從外部干擾信號塔的周邊中繼站。如果成功,能削弱塔的影響範圍。但如果失敗,或者被反向追蹤……」
「那就證明這種方式不行,我們找其他方式,」瑪拉說,「獸群的智慧在於多樣性。一種策略失敗,還有其他策略。單一物種的群體容易滅絕,多樣化的生態系統有韌性。」
「妳總是回到生態的比喻。」
「因為那是真理,」瑪拉微笑,「城市是生態系統,社會是生態系統,意識也是生態系統。多樣性不是缺陷,是生存的保險。」
艾莉絲喝了口茶,溫暖的液體帶著薄荷和甘菊的味道。「有時候我希望自己還是那個只是觀察的心理醫生。簡單,清晰,安全。」
「但妳從來不是只是觀察,」瑪拉說,「從妳決定幫助第一個患者開始,妳就已經參與了。只是現在參與的規模變大了。」
遠處,埃莉諾在睡夢中輕聲呢喃,她的貓頭鷹替身收攏翅膀,像是守護著她的夢境。湯姆則在睡袋裡翻來覆去,文字雲替身不斷重組,顯示他正在處理日間的信息。
「他們信任我,」艾莉絲低聲說,「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值得這種信任。」
瑪拉的手放在她肩上,沉重而溫暖。「狼群不會跟隨不值得信任的領袖。妳的狼知道,他們也知道。現在妳需要知道。」
那天晚上,艾莉絲做了一個夢。夢中,她站在一片巨大的草原上,所有團隊成員的動物都在那裡:瑪拉的大象,里奧的蜜獾,伊芙琳那沒有固定形態的色彩能量,拉吉夫的精確網格,以利亞的漩渦,埃莉諾的貓頭鷹,湯姆的文字雲,還有她的白狼。
而在草原邊緣,站著其他人的動物——那些他們還沒找到的潛在盟友,那些還在獨自抵抗的孤獨者,那些尚未覺醒但已經在感受的人。幾十隻,也許幾百隻不同的動物,每一隻都獨特,每一隻都重要。
然後她看到草原的另一邊,銀色的浪潮正在湧來。不是章魚,而是某種更基礎的東西:光滑的、沒有特徵的銀色流體,試圖覆蓋一切,同化一切。
獸群沒有逃跑。他們站在一起,不是整齊的隊伍,而是自然的陣型:強壯的在外圍,敏捷的在側翼,智慧的在中間。不是統一,而是協作。
白狼走到最前方,不是作為唯一的領袖,而是作為前鋒——第一個迎接衝擊,第一個保護後方。
艾莉絲在黎明前醒來,心跳平穩,眼神清晰。她知道了。
早晨七點,團隊再次集合。里奧準備好了改裝設備——一個能發射複雜干擾信號的發射器,偽裝成普通的無線路由器。
「目標是金融城邊緣的三個中繼站,」他解釋,「如果我們能讓它們暫時失靈,就能在信號塔周圍創造一個薄弱區域,持續時間大約三十分鐘。這段時間內,塔的影響範圍會縮小,我們就有機會接近。」
「風險呢?」以利亞問。
「他們可能會追蹤信號源,」里奧承認,「所以我設置了自動跳頻和位置偽裝。但沒有百分之百的安全。」
瑪拉分配任務:「里奧、以利亞和艾莉絲進行干擾行動。我和其他人留在這裡,維持能量地圖,監控效果,隨時準備提供支援。」
拉吉夫分發了拮抗劑吸入器。「在行動前使用,能增強你們對信號的抵抗力,持續約兩小時。但記住,這不是無敵,只是增強。」
團隊用二十分鐘進行了最後的協同練習。這次,能量融合更加順暢,像是樂團經過排練後的演奏。地圖上的銀色網絡在他們的聯合干擾下,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上午九點,三人小組準備離開地下室。在門口,瑪拉擁抱了每個人。
「記住,」她說,「獸群的智慧是多樣性的智慧。如果一種方式不行,換另一種。活著回來,信息就是勝利。」
以利亞推開金屬門,三人回到鍋爐房,然後悄悄從社區中心的後門離開。早晨的佩克漢街道已經甦醒:學生走向學校,工人走向車站,小販擺出攤位。一切看似正常,但在艾莉絲的「第二視覺」中,她能看見細微的同步跡象:人們的步伐節奏趨同,轉頭的時機巧合,手機鈴聲此起彼伏像是某種信號。
他們分開行動,約定在金融城邊緣的一個預定地點會合。艾莉絲搭公車,里奧騎自行車,以利亞步行——三種不同的路線,降低被整體追蹤的風險。
艾莉絲坐在公車上層,看著倫敦從工人階級社區逐漸過渡到金融城的邊緣地帶。建築物變高,玻璃幕牆增多,行人的衣著更加正式。但最明顯的變化在能量層面:銀色網絡變得密集,章魚替身的比例顯著增加。那些尚未被完全影響的人,他們的動物表現出明顯的壓抑——翅膀收攏,頭部低垂,步伐拘謹。
她使用拉吉夫的拮抗劑,一股清涼的薄荷感從鼻腔擴散到大腦。瞬間,銀色信號的壓迫感減輕了,像是從水中浮出呼吸到空氣。白狼在感知中更加清晰。
上午十點十五分,三人在預定地點——一家24小時營業的打印店樓上——會合。房間是里奧預訂的,透過窗戶能看到目標區域:三棟建築物頂部的通訊天線,彼此相距不到五百公尺,形成一個三角形陣列。
「就是它們,」里奧設定設備,「根據薩姆的資料,這三個中繼站處理金融城東北區百分之四十的信號流量。如果我們能讓它們下線,信號塔就會出現一個明顯的盲區。」
以利亞站在窗邊警戒,他的漩渦替身低速旋轉,吸收著周圍環境的能量。「我感覺到加強的監視。不是針對我們,而是常規巡邏。他們在防範什麼。」
「市政廳今天下午進行最終投票,」里奧頭也不抬地說,「塞巴斯蒂安想要確保一切順利。加強監控是合理的。」
設備準備就緒。里奧解釋操作:「我會發射一個特製的干擾信號,模擬設備故障的錯誤代碼。系統應該會自動將這三個中繼站隔離,進行診斷和重啟。這個過程需要二十五到四十分鐘。在此期間,我們有窗口期。」
「開始吧,」艾莉絲說。
里奧按下啟動鍵。設備發出低沉的嗡鳴,指示燈開始快速閃爍。三人同時看向窗外。
起初什麼也沒發生。街道依舊,行人依舊。但在艾莉絲的「第二視覺」中,她看到了變化。
三股銀色的能量流從中繼站天線發出,這些能量流突然變得紊亂,像是穩定的水流遇到了石頭。能量流開始打旋,破碎,失去方向。與此同時,周圍區域的銀色網絡密度明顯下降,像是燈光變暗。
街上的行人出現了短暫的混亂。步伐節奏被打亂,有人突然停下看手機,有人環顧四周像是迷路,有人揉著太陽穴。章魚替身的觸手擺動失去了協調,一些尚未被完全同化的動物開始抬頭,像是從長睡中醒來。
「有效,」里奧盯著監測屏幕,「系統正在隔離中繼站。盲區開始形成。」
但就在這時,以利亞低聲警告:「不對勁。」
他指向街道。一輛沒有任何標誌的黑色廂型車緩緩停在街角。車門打開,四個穿著便服但行動整齊的人下車。他們沒有明顯的武器,但姿勢僵硬,眼神空洞。更可怕的是他們的替身動物:不是章魚,而是某種更加扭曲的東西——像是強行拼湊的肉塊,表面閃爍著不穩定的銀光。
「被遠程操控的,」艾莉絲低聲說,「像在地鐵站襲擊我的人一樣。他們怎麼這麼快找到這裡?」
里奧檢查設備。「不是我們信號的問題。他們早就知道這個位置,可能在所有關鍵節點都部署了快速反應小組。我們觸發了警報。」
四人小組開始向打印店移動,步伐一致,速度穩定。普通行人無意識地避開他們,像是潛意識感覺到危險。
「我們需要離開,」以利亞說,「從後面的防火梯。」
「再給我兩分鐘,」里奧堅持,「干擾需要穩定才能建立完整的盲區。」
艾莉絲看著窗外的四人。他們的痛苦肉塊替身正在擴大,散發出混亂而暴力的能量。白狼在她意識中低吼,警告著威脅。
「以利亞,你能吸收他們的能量嗎?」她問。
「可以,但需要近距離,而且會很明顯,」以利亞說,「會暴露我們的位置。」
樓下傳來敲門聲。不是急促的敲擊,而是規律的、耐心的敲擊,每三下停頓兩秒,像是某種程序。
里奧終於完成設置。「好了,盲區穩定形成,能持續至少三十分鐘。現在我們——」
樓下的門被撞開了。沉重的撞擊聲,木材碎裂的聲音。
三人衝向房間後面的防火梯窗口。以利亞率先出去,然後是艾莉絲,里奧帶著設備最後。他們沿著生鏽的鐵梯向下,跳到後巷。
但後巷裡已經有兩個人在等待。
同樣的便服,同樣的空洞眼神,同樣的扭曲替身。他們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像是在執行某種預設指令。
以利亞擋在前面,漩渦替身猛然擴大,開始旋轉。兩個人的痛苦肉塊能量被拉扯向漩渦,表面銀光劇烈閃爍。他們的表情扭曲,不是痛苦,而是困惑——像是夢遊者被強行喚醒一部分意識。
「走!」以利亞低吼,漩渦加速,吸收更多能量,開始顯現暗紅色的火星。
艾莉絲和里奧跑向巷子另一頭。但又有三個人從街角轉進來,封鎖了去路。
他們被包圍了。
艾莉絲閉上眼,喚醒白狼。不是被動防禦,而是主動出擊。她感覺力量從脊椎升起,視野變得銳利,聽覺變得敏銳。世界變慢了。
白狼在她身邊實體化——不是在物理世界,而是在意識戰場的層面。牠撲向最近的一個人,不是撕咬肉體,而是撕裂那層銀色的控制能量。痛苦肉塊替身發出無聲的尖叫,開始崩解,露出底下被壓抑的、破碎的原始動物形態——一隻驚恐的兔子,一隻憤怒的獾,一隻困惑的鴿子。
里奧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小型裝置,按下按鈕。一股高頻聲波爆發,不是人耳能聽見的範圍,但對銀色信號產生干擾。周圍的控制能量波動起來,像是水面被擾亂。
以利亞的漩渦現在充滿了吸收的能量,暗紅色火星變成持續燃燒的火焰邊緣。「我需要釋放!」他警告。
「指向天空!」艾莉絲喊道。
以利亞抬頭,將漩渦中壓縮的能量釋放出一道暗紅色的能量束,射向天空。沒有聲音,沒有物理效果,但在意識層面,那是一道憤怒的宣告,一道抵抗的信號。
周圍所有銀色控制能量瞬間紊亂。被操控的人們跪倒在地,抱住頭,發出呻吟。他們的痛苦肉塊替身完全崩解,露出底下各種各樣的原始動物,全都驚恐、困惑、但自由了。
街道遠處傳來警笛聲。不是救護車或消防車,而是某種不熟悉的頻率。
「警察不會來得這麼快,」里奧說,「是私人的。我們必須離開。」
三人跑向預定的逃生路線——地鐵站入口。在樓梯頂端,艾莉絲回頭看了一眼。
七個曾經被操控的人現在癱坐在巷子裡,眼神逐漸恢復清明。其中一個年輕女人抬起頭,看到艾莉絲。她的替身是一隻受傷的小鳥,正在試圖梳理羽毛。
女人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口型清楚:「謝謝。」
然後艾莉絲轉身,跟隨里奧和以利亞衝下樓梯,融入地鐵站的人群中。
在地下深處,當列車的轟鳴掩蓋了一切聲音時,三人靠在車廂角落,喘著氣。
「我們做到了,」里奧檢查設備記錄,「盲區成功建立,持續時間三十七分鐘。信號塔的影響範圍縮小了百分之十五。」
「但他們知道我們了,」以利亞說,他的漩渦現在恢復平靜,但體積略微增大,像是吸收了經驗,「知道我們有能力干擾,知道我們的行動模式。」
艾莉絲點頭,心跳逐漸平穩。白狼在她意識中坐下,姿態警惕但滿意。他們幫助了七個人,至少暫時解放了他們。雖然沒有摧毀系統,但證明了系統不是無懈可擊。
更重要的是,當以利亞釋放憤怒能量束時,艾莉絲感覺到城市的回應——在其他地方,其他抵抗節點閃爍起來,像是黑暗中互相確認位置的螢火蟲。
獸群知道他們在戰鬥。
獸群在集結,在回應。
列車加速,駛入黑暗的隧道。艾莉絲看著窗外自己的倒影,以及倒影中那雙閃爍著琥珀金色的眼睛。
第一場真正的戰鬥結束了。沒有勝利,但也沒有失敗。只有證明:抵抗是可能的,多樣性是強大的,獸群是真實的。
而更重要的戰鬥,還在前面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