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絕大多數的災難,不是發生在我們一無所知的時候,而是發生在我們以為自己知道的時候。」
這不是一篇普通的投資筆記,這是查理.蒙格留給世人最殘酷、卻也最溫柔的「認知防禦術」。
▋重點整理
1. 司機知識的陷阱:你會背「底層邏輯」不代表你懂,能預測極端狀況下的斷裂點,才是真知;否則你只是那位背下量子力學的司機。
2. 憤怒是智商的暫停鍵:被質疑時若第一反應是憤怒,不是對方蠢,是你心虛了;真正懂的人,只會對反對意見感到好奇。
3. 戒掉形容詞通膨:心虛的人才用「史詩級」、「顛覆性」堆砌論點;在能力圈核心,只有具體的數據與冷靜的名詞。
4. 拒絕當認知遊客:想贏,就要在郵票大小的領域鑽出深井。枯燥與孤獨,才是你抵抗 FOMO(錯失恐懼症)的護城河。
5. 智力誠實的暴利:承認「這太難、我不懂」不是示弱,而是省下大腦電量,鎖定那 1% 真正屬於你的甜蜜點。
這世界太吵,只做真事、說真話、賺你看得懂的錢,除此之外皆是雜訊。
分享給那個總是什麼都想賺、卻總是被收割的朋友,告訴他:該把雜訊關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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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1|偽知的迷霧:為什麼我們總是把運氣當作實力?
二〇二〇年的某個下午,我盯著證券帳戶裡那行紅得發亮的數字,心跳快得像剛跑完百米衝刺。那是我第一次重押某檔科技股,僅僅因為在論壇上看到幾篇熱血沸騰的分析文,加上一點點對於錯過這次就再也沒有機會的恐慌。結果,股價在兩週內翻了一倍。
那一刻,我產生了一種極度危險的幻覺——我以為自己看懂了科技趨勢。
我開始在聚會上大談晶片製程、談供應鏈、談未來的能源革命。朋友們投來的崇拜目光,像毒品一樣滋養著我的虛榮心。我感覺自己終於跨入了那個名為專業投資人的神聖圈子。
直到潮水退去,股價腰斬,我才驚覺自己當時只是站在風口上的豬。我根本不懂什麼是製程,我只是運氣好。
這就是偽知最可怕的型態。它不是無知,無知的人通常很謹慎。偽知是錯誤的確信。它是命運給你的隨機獎勵,讓你誤以為自己擁有某種並不具備的能力。
查理.蒙格曾說:「如果說我們有什麼本事的話,那就是我們很清楚自己什麼時候在能力圈的中心運作,什麼時候正在向邊緣移動。」
但問題就在這裡:在這個雜訊爆炸的世界裡,我們的大腦每天都在被隨機性欺騙,讓我們根本看不見那條邊界在哪裡。
▋ 雜訊中的倖存者
我們必須先承認一個讓自尊心受傷的事實:在這個世界上,很多時候,糟糕的決策會有好的結果,而好的決策卻可能導致失敗。
這就是各種認知災難的源頭。
想像一下,有一千隻猴子在玩擲硬幣遊戲,猜對正面就能活下來,猜錯反面就被淘汰。經過十輪之後,大約會剩下一隻猴子,它連續猜對了十次。
這隻猴子會被媒體捧為預言大師。出版社或許會找它寫一本書,書名就叫《贏的法則:我是如何看穿硬幣的靈魂》。這隻猴子自己也會深信不疑,認為自己擁有一種特殊的天賦,能感知空氣流動與硬幣翻轉的奧秘。
在人類社會,我們把這種現象稱為大師。
這就是生存偏差帶來的致命誤導。我們只看到了那些活下來並大聲喧嘩的贏家,卻看不見沈在海底的無數失敗者。當社群媒體放大了這些幸運兒的聲音,我們就會產生一種焦慮的錯覺:好像除了我之外,每個人都懂比特幣,每個人都懂 AI,每個人都知道下一支飆股是誰。
這種環境會逼迫我們走出自己的守備範圍。為了不被視為笨蛋,我們強迫自己去發表意見,去參與那些我們根本無法評估風險的賽局。我們模仿贏家的動作,背誦他們的術語,以為這樣就能複製他們的成功。
這就像是看到隔壁鄰居買樂透中了頭獎,你卻得出買樂透是一種穩健理財方式的結論一樣荒謬。但當這個鄰居穿著亞曼尼西裝,在電視上侃侃而談他的選號策略時,你很難保持清醒。
蒙格之所以偉大,不是因為他比我們聰明,而是因為他對這種隨機性的欺騙有著近乎偏執的潔癖。他拒絕將運氣賺來的錢計入自己的能力帳本。
▋ 癮頭與多巴胺
為什麼承認我不懂這麼難?這不僅僅是面子問題,這是生理問題。
神經科學告訴我們,當我們對一個複雜問題發表意見,並得到他人的認同——比如點讚、轉發、或頻頻點頭——時,大腦會分泌多巴胺。那種快感與吸食古柯鹼極為相似。
相反地,當我們說出我不知道時,大腦的社交疼痛區域會被活化。在原始部落裡,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意味著沒有價值,隨時可能被群體拋棄。我們的基因裡寫滿了對無知的恐懼。
所以,我們演化出了一種防禦機制,稱為合理化。
當我那次靠運氣賺到錢時,我並沒有覺得是運氣。我的大腦自動幫我編造了一套邏輯:「雖然我沒看財報,但我洞察了人性」、「雖然我不懂技術,但我懂市場情緒」。我們非常擅長在事後為隨機事件尋找因果關係,把剛好發生解釋成必然發生。
這就是賭徒謬誤的變體。賭徒相信連續出現十次紅字後,下一次必然是黑字,因為他以為自己看穿了輪盤的規律。而我們相信自己能看懂複雜的宏觀經濟,也是因為我們將過去幾次的僥倖,誤判為自己的實力。
這種多巴胺迴路,讓我們像上癮一樣,不斷地擴大自己的偽能力圈。我們像是一個拿著地圖的探險家,在安全區外圍瘋狂試探,卻以為自己還在城堡裡。直到踩到地雷的那一刻,我們還在納悶:為什麼之前的策略失效了?
其實策略從未有效過,那只是運氣的暫時停駐。
▋ 普朗克的司機
這讓我想起蒙格最喜歡講的那個故事,關於諾貝爾獎得主馬克斯.普朗克。
普朗克獲得諾貝爾獎後,受邀到德國各地演講。他的司機每天聽他講同樣的內容,聽得滾瓜爛熟。有一天,司機對普朗克說:「教授,這套理論我聽了五十遍,我都會背了。下次到了慕尼黑,不如讓我上台來講,你戴著我的帽子坐在台下,如何?」
普朗克覺得有趣,就答應了。
到了慕尼黑,司機站上講台,流利地闡述量子力學,博得滿堂喝采。這時,一位物理學教授舉手問了一個極其刁鑽的專業問題。
台上的司機愣了一下,隨即鎮定地說:「我真沒想到,在慕尼黑這樣先進的城市,還會有人問這麼簡單的問題。為了證明這有多簡單,我決定讓坐在台下的司機來回答。」
蒙格用這個故事區分了兩種知識:一種是普朗克知識,那是真正理解事物運作底層邏輯的真知;另一種是司機知識,那只是記住了專有名詞、流暢敘事與表演形式的偽知。
我們這個時代,量產了太多的司機。
電視名嘴是司機,他們能在十分鐘內從烏俄戰爭談到半導體供應鏈;專欄作家是司機,他們能用漂亮的修辭包裝空洞的觀點;甚至很多時候,我們自己也是司機。
我們學會了那些聽起來很厲害的詞彙——底層邏輯、飛輪效應、量子糾纏——我們把它們掛在嘴邊,像是穿戴著名牌配件。我們以為只要說得出這些名字,我們就擁有了這些知識。
但真正的檢驗標準非常殘酷:當引擎熄火、當極端狀況發生、當那個刁鑽的教授舉手提問時,你能不能不靠司機,自己修好那台車?
▋ 誠實的代價與紅利
承認自己是司機,承認之前的成功包含運氣成分,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這意味著你要親手打破那個無所不知的完美自我形象。
但這正是蒙格畫出能力圈的第一步。
能力圈不是一個獎盃,不是用來炫耀你的知識疆域有多廣闊。相反地,它是一條警戒線,一條用鮮紅油漆畫在地板上的生死線。
線內,是你可以確信、可以重押、可以承擔後果的堅實地面;線外,是鱷魚潭,是深淵,是運氣主宰的蠻荒之地。
絕大多數的災難,不是發生在我們一無所知的時候——因為那時我們會很小心。災難總是發生在我們以為自己知道,實際上卻是在駕駛一輛我們根本不懂結構的跑車狂飆的時候。
蒙格之所以能成為投資界的傳奇,不在於他投了多少案子,而在於他拒絕了多少案子。他的辦公桌上有三個檔案夾:可以投資、不能投資,以及那個塞得最滿的——太難 Too Hard。
那個太難檔案夾,不是他的軟弱,而是他的鎧甲。
當我們終於願意放下虛榮,看著某個熱門趨勢說出「我不懂,這對我來說太難了」的時候,我們並沒有變笨。恰恰相反,那是智慧開始萌芽的瞬間。因為只有當你清除了那些混淆視聽的偽知,你真正的能力圈邊界,才會在迷霧中顯露出來。
你上一次承認自己「全靠運氣」,是什麼時候?
■ Chapter 2|邊界的物理學:能力圈的殘酷定義
如果我們拿掉名片上的頭銜,撕掉牆上的證書,甚至剝奪你過去所有的成功案例,你要如何證明你真的懂某件事?
這是一個關於邊界的物理學問題。
物理學不關心你的頭銜,它只關心預測力。如果你把水加熱到一百度,它就會沸騰,這不是運氣,這是規律。真正的懂,意味著你能精準預測你的系統在極端壓力下會如何反應。如果不能,無論你背了多少專有名詞,你都還在圈外。
為了釐清這個殘酷的定義,讓我們把場景從華爾街移到一個充滿煙火氣與焦慮感的地方:Netflix 的實境秀《黑白大廚:料理階級大戰》。
這檔節目之所以讓人血脈賁張,是因為它無意間揭露了專業領域最深層的鄙視鏈——食譜廚師與直覺廚師的對決。
▋ 豆腐地獄與第一性原理
在節目後段,有一場被稱為無限料理地獄的殘酷賽制。參賽者必須以豆腐為主題,每三十分鐘端出一道全新的菜色,直到剩下最後一人。
這不僅僅是考驗體力,更是對能力圈邊界的終極拷問。
大多數平庸的廚師——我們稱之為食譜廚師——在這個環節會迅速崩潰。因為在他們的腦海裡,豆腐就是豆腐,是麻婆豆腐的豆腐,是味噌湯裡的豆腐。他們的知識結構是僵化的食譜資料庫。當庫存的三五道菜用完後,他們就撞上了認知的牆,恐慌隨即吞噬了他們。
但像愛德華.李這樣的頂級大廚,展現了完全不同的維度。
在愛德華.李眼中,豆腐不是一道菜的原料,而是一組化學屬性的集合。它是植物性蛋白,它是凝固劑,它是可以被解構重組的質地。
所以我們看到他把豆腐打碎、過篩、重塑,做成了口感像起司的慕斯;他利用豆腐的含水量特性,把它炸成了像肯德基炸雞一樣的酥脆口感;他甚至將豆腐切成薄片,模仿義大利麵的結構。
這就是伊隆.馬斯克推崇的第一性原理。
食譜廚師透過類比來思考:別人這樣做豆腐,所以我也這樣做。他們的能力圈邊界,就是食譜的最後一頁。一旦超出這個範圍,比如缺少某種調味料,或被要求在三十分鐘內變出新花樣,他們就無能為力。
而第一性原理廚師透過物理學來思考:豆腐的本質是什麼?它的極限在哪裡?只要掌握了食材的底層邏輯,他們就不需要食譜。因為他們能根據當下的溫度、濕度、手邊的剩餘材料,現場推導出解決方案。
這就是蒙格所謂的真知。
如果你投資一家公司,只是因為看了幾份外資報告,那你就是在照著食譜做菜。只要市場風向一變,或是聯準會宣布升息,你原本的邏輯就會失效,接著你就會陷入恐慌。
但如果你是用第一性原理在投資,你會拆解這家公司的現金流結構、護城河的物理強度、管理層的配置效率。市場的漲跌對你來說只是雜訊,因為你知道這鍋湯的化學反應正在正確地進行。
能力圈的邊界,就是你從依賴食譜轉向依賴物理法則的那條界線。
▋ 你的地圖不是疆域
這讓我們回到一個更核心的問題:我們如何誤判了自己的邊界?
因為我們混淆了地圖與疆域。
在《黑白大廚》的便利商店競賽環節,許多米其林等級的白湯匙主廚陷入苦戰。他們習慣了頂級廚房的精準溫控,習慣了松露與魚子醬這種自帶光環的食材。他們手裡拿著一張名為高級料理的精美地圖。
但當他們被扔進便利商店,只能用微波爐、泡麵和罐頭鮪魚做菜時,那張地圖失效了。這就是真實的疆域——混亂、受限、充滿不可控變數。
在這個環節勝出的,往往是那些在街頭巷尾摸爬滾打過的黑湯匙廚師,或是像拿波里美味黑手黨這種能深刻理解垃圾食物風味結構的人。他們不看地圖,他們是用舌頭和直覺在確認地形。
在職場上,我們經常看到拿著地圖指揮的人。他們擁有MBA學位,熟讀麥肯錫的各種管理模型,開會時能畫出漂亮的SWOT分析圖。他們以為這就是能力。
但當公司真的遇到現金流斷裂、核心員工離職、產品被競爭對手抄襲這些泥濘不堪的真實狀況時,那些模型往往派不上用場。這時候,只有那個真正去跑過業務、蹲過工廠、親自處理過客訴的人,才知道該怎麼活下來。
蒙格警告我們:別把地圖當成疆域。你以為你懂半導體,其實你只是背下了半導體產業鏈的圖表。除非你親自去過那個疆域,感受過那裡的泥沼與風暴,否則那塊地盤就不屬於你的能力圈。
▋ 邊界的試紙:你能預測極端狀況嗎?
那麼,我們要如何自我檢測?有沒有一張試紙,能一測就知道我們是在圈內還是圈外?
有的。這張試紙叫作極端壓力測試。
想像你是一位結構工程師。你設計了一座橋。如果陽光普照、微風徐徐,這座橋很穩固,這不代表你懂造橋。這只代表你運氣好,沒遇到考驗。
真正的懂,是你敢指著設計圖說:即使發生百年一遇的七級地震,再加上颱風過境,我也能保證這座橋只會搖晃三十公分,絕對不會斷。
這就是預測力。
如果你對你的投資標的、你的專案、或是你的專業技能,無法給出這種極端狀況下的預測,你就還沒走到核心。
很多人買股票時會說:這家公司未來很有潛力。這是一句廢話,這是在賭博。 在蒙格的能力圈裡,對話應該是這樣的:這家公司的護城河在於它的特許經營權,即使發生經濟大蕭條,消費者還是必須購買它的產品,它的現金流頂多衰退百分之十,並且會在兩年後隨著景氣復甦而反彈。
發現差異了嗎?
前者是在許願,後者是在運算。前者依賴的是樂觀的情緒,後者依賴的是對商業物理學的理解。
當你在自己的能力圈內運作時,你的情緒應該是平靜的,甚至是有點無聊的。因為你已經預演過所有的災難,你知道底線在哪裡。你會像《黑白大廚》裡的崔鉉碩主廚一樣,就算忘了加蒜頭,也能冷靜地用其他食材補救,而不是在鏡頭前崩潰大哭。
那種從容,不是演出來的,那是對邊界擁有絕對掌控權後自然散發的氣場。
所以,請誠實地問自己:在你自認為擅長的領域裡,如果拔掉網路、拿走你的SOP、禁止你使用術語,把你扔進一個混亂的便利商店廚房,你還能做出一道米其林等級的料理嗎?
如果答案是猶豫的,那麼親愛的,你手裡拿的只是一張借來的地圖,那片土地從來都不屬於你。
■ Chapter 3|邊緣偵測系統:那種「說不準」的感覺
在飛機駕駛艙裡,有一個被稱為失速警報的裝置。當飛機仰角過高、速度過慢,即將失去升力墜毀的前幾秒,駕駛桿會劇烈震動,並發出刺耳的警告聲。
這是航空工程學的慈悲。它在物理法則徹底接管並毀滅你之前,給了你最後一次修正的機會。
但在認知領域,我們沒有這種警報器。當我們跨出能力圈,步入無知的深淵時,通常感覺良好。我們甚至會因為多巴胺的分泌而感到異常興奮。這就是為什麼那麼多聰明人會笑著走進毀滅。
然而,蒙格告訴我們,這種邊界跨越並非無跡可尋。如果你仔細觀察,會發現當一個人(或是你自己)正在離開堅實地面、走向沼澤時,他的語言模式與生理反應會出現極為特殊的變化。
其中最顯著、也最容易被忽視的信號,就是權威依賴症。
▋ 權威作為無知的義肢
請回想一下,你上一次在會議室或餐桌上與人爭論的場景。當你對某個觀點感到心虛,手中缺乏堅實的數據或邏輯支撐時,你做了什麼?
絕大多數人的下意識反應,是搬救兵。
「巴菲特也看好這個產業」、「馬斯克說這是未來的趨勢」、「麥肯錫的報告就是這樣寫的」。
當這些句子脫口而出的瞬間,警報燈就該亮了。你已經越界了。
在能力圈的中心,對話通常是枯燥且具體的。如果你問一位資深水電工為什麼這條水管會漏水,他不會告訴你「因為愛因斯坦說流體力學很複雜」。他會直接指著那個鏽蝕的接頭,告訴你壓力閥失效了。他不需要引用權威,因為他就是權威,事實就是他的靠山。
但在能力圈的邊緣,事實變得模糊。為了填補邏輯的真空,我們開始引用大人物的名字。我們把名人的語錄當成義肢,試圖支撐我們搖搖欲墜的論點。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認知代償。我們誤以為引用了專家的話,自己就擁有了專家的洞察力。但事實上,這種行為恰恰暴露了我們對於底層邏輯的一無所知。
如果你真的懂加密貨幣,你不會說「因為女股神凱薩琳.伍德買了」。你會談論雜湊率、談論去中心化帳本的安全性、談論能源消耗的邊際成本。
當你的論述中,「誰說的」變得比「是什麼」更重要時,你就不再是一個思考者,你成了一個傳聲筒。而傳聲筒是沒有能力圈的,它隨時會被關掉。
▋ 形容詞的惡性通膨
除了權威依賴,另一個精準的邊緣偵測指標,是語言的通膨。
精確是真知的特徵,模糊是偽飾的煙霧。
當我們身處能力圈核心,我們的語言由名詞和動詞主宰。外科醫生會說:「切開表皮,避開動脈,縫合三針。」工程師會說:「負載增加百分之二十,溫度上升五度。」這裡沒有廢話,只有操作與反饋。
但當我們開始向邊緣移動,名詞和動詞不夠用了,因為我們看不清細節。於是,形容詞開始大量進場。
原本的「營收成長率下滑」變成了「面臨巨大的挑戰」;原本的「使用者留存率低」變成了「產品缺乏令人驚艷的黏著度」。
我們開始使用「顛覆性」、「革命性」、「史詩級」、「底層邏輯」、「顆粒度」這些大詞。這些詞彙像是一團團華麗的棉花,塞滿了對話的縫隙,讓人聽起來感覺很有學問,實則空無一物。
這是一種語言上的煙霧彈。我們試圖用情緒的感染力,來掩蓋邏輯的穿透力不足。
如果你發現自己在寫投資筆記或工作報告時,不得不使用大量的形容詞來修飾你的觀點;如果你發現自己無法用小學生都能聽懂的白話文解釋一件事,而必須依賴那些高大上的術語。
請停下來。這不是因為這件事太深奧,而是因為你還沒懂。你正在試圖用語言的迷宮來催眠自己,讓自己相信你還在圈內。
▋ 憤怒是智商的暫停鍵
最後一個,也是最生理性的警報,是憤怒。
觀察一下自己在被質疑時的反應。
假設你是一位精通義大利料理的廚師。如果有人質疑你的白醬做法不對,你會生氣嗎?大概不會。你可能會覺得好笑,或者你會好奇地問他:「喔?那你覺得該怎麼做?」因為你對自己的技術有絕對的掌控感,別人的質疑無法撼動你的根基。你在圈內,你是安全的。
但如果你是一個跟風買進某檔股票,其實心裡根本沒底的投資人。當朋友問你:「這家公司財報好像不太好,你確定要買?」
你的第一反應往往不是好奇,而是防衛,甚至是憤怒。「你懂什麼?你眼光太短淺了!這是在佈局未來!」
你會拉高音量,語速變快,臉紅脖子粗。為什麼?因為他的問題像一根針,刺破了你用運氣和幻想吹起來的氣球。你的大腦感受到了威脅,於是啟動了戰鬥或逃跑反應(Fight or Flight)。
憤怒,是大腦為了保護脆弱的自我認知而築起的高牆。
當我們在能力圈外時,我們把觀點等同於自尊。否定我的觀點,就是在否定我這個人。所以我們必須戰鬥。
但在能力圈內,觀點只是工具。如果工具不好用,換一個就是了,有什麼好生氣的?
蒙格常說,他最喜歡的一種狀態是「拿著反對意見把玩」。他會主動尋找那些反駁他觀點的人,因為他知道,只有通過最嚴苛的檢驗,真知才會顯現。他不會生氣,他只會興奮。
所以,把你的情緒當成儀表板。當你在討論中感到急躁、不耐煩、甚至想對提出問題的人進行人身攻擊時,這不是因為對方太蠢,而是因為你心虛了。
憤怒響起的那一刻,就是你智商掉線的那一刻,也是你該承認「我越界了」的那一刻。
▋ 建立你的黑盒子
飛行員有黑盒子記錄飛行數據,我們也需要建立自己的認知黑盒子。
從今天起,試著在做重大決策前,進行一次「邊緣偵測掃描」:
一、除去所有名人名言,我的論點還站得住腳嗎?如果拿掉「巴菲特」,我剩下的邏輯骨架是否依然完整?
二、我的論述中,是名詞多還是形容詞多?我能不能用具體的數據取代那些模糊的「巨大」、「狂暴」、「看好」?
三、想像一個我最討厭的人跳出來反對這個決策,我會感到憤怒,還是能心平氣和地聽他說完?
如果這三個問題的答案讓你感到不安,那麼,無論眼前的機會看起來多麼誘人,無論周圍的人多麼狂熱,請執行蒙格的標準程序:將它歸檔到「太難」,然後轉身離開。
錯過一個機會不會讓你破產,但在能力圈外的一場豪賭,足以讓你萬劫不復。
現在,回頭審視你最近一次堅定捍衛的那個觀點:你當時是在陳述事實,還是在引用權威?
■ Chapter 4|聰明人的詛咒:智商如何成為陷阱
在認知領域,有一個反直覺的殘酷真相:當我們談論投資或重大人生決策時,智商並不總是資產。很多時候,它是一種負債。
我們通常認為,越聰明的人計算能力越強,邏輯越嚴密,因此在複雜的賽局中勝率越高。
如果你在玩西洋棋,這個邏輯是成立的。但如果你是在玩人生或投資,這個邏輯會害死你。歷史上最著名的受害者,名叫艾薩克.牛頓。
一七二〇年春天,牛頓持有英國南海公司的股票,賺了一大筆錢後獲利了結。他心滿意足,覺得自己既聰明又理性。但隨後,南海公司的股價繼續瘋狂飆漲,牛頓看著身邊那些智商遠不如他的朋友個個賺得盆滿缽滿,內心的焦慮戰勝了理性。
他重新進場,而且投入了幾乎全部的積蓄。
後面的故事我們都知道了。南海泡沫破裂,牛頓慘賠兩萬英鎊——換算成今天的幣值,大約是三百萬美元。這位發明了微積分、發現了萬有引力的人類頂級大腦,在破產邊緣崩潰地寫下:「我能計算天體的運行,卻無法計算人類的瘋狂。」
牛頓並不笨,但他陷入了聰明人的陷阱:誤以為強大的運算能力可以駕馭混亂的複雜系統。
▋ 跨域遷移的幻覺
為什麼聰明人特別容易死在能力圈外?
因為他們習慣了贏。
一個典型的高智商菁英,從小在學校就是學霸,考上頂尖醫學院或法學院,在他原本的專業領域——心臟外科、專利法、或量子物理——他是神一般的存在。
這些領域通常是線性系統或封閉系統。只要你夠努力、讀夠多書、掌握足夠的變數,你就能得到標準答案。在這些領域,智商與成就是正相關的。
這種長期的成功經驗,會讓大腦產生一種致命的傲慢,我們稱之為跨域遷移的幻覺。
這位心臟外科醫師會下意識地認為:「人體這麼精密的結構我都搞得定了,區區幾張股票圖表算什麼?」他誤以為他在醫學界練就的那套「努力就能贏」的法則,可以無縫遷移到金融市場。
但他錯了。市場不是人體,市場是複雜適應系統(Complex Adaptive System)。它沒有標準答案,它充滿了隨機性、情緒與二階效應。
當這位醫師帶著他的手術刀(高智商邏輯)衝進股市,試圖解剖市場時,他會發現這病人不僅會亂動,還會反過來咬他一口。他越是試圖用複雜的模型去解釋股價,市場就越是用無情的隨機波動羞辱他。
蒙格非常警惕這種「拿着錘子找釘子」的聰明人。他說:「如果你有一百六十的智商,最好把其中的三十賣給別人。因為你需要不需要那麼多運算能力,你需要的是情緒的穩定與認知的謙卑。」
▋ 複雜性的誘惑
聰明人的另一個死穴,是熱愛複雜。
如果你給一個聰明人兩個選擇:一個是簡單的拇指法則(例如:不買看不懂的公司),另一個是複雜的數學模型(包含三十個變數的風險對沖策略)。聰明人幾乎都會選擇後者。
為什麼?因為簡單的東西顯得「太笨了」,配不上他的智商。
複雜性給了聰明人一種虛幻的控制感。他們建立精美的Excel表格,設定無數的參數,寫出長達百頁的分析報告。這些繁複的儀式讓他們覺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很專業的事。
這就像是古代的祭司,透過繁複的舞步與咒語來祈雨。舞步越複雜,他們越覺得自己能控制天氣。
但現實是,在充滿不確定性的環境中,簡單的啟發法(Heuristics)往往勝過複雜的模型。這就是為什麼巴菲特的投資原則簡單到連小學生都聽得懂,而那群諾貝爾獎得主創立的長期資本管理公司(LTCM),卻因為模型太過精密複雜,無法抵禦極端波動,最終引爆了金融核災。
他們死於過度擬合(Overfitting)。他們用高智商去適應過去的數據,卻忘了未來從來不按牌理出牌。
▋ 刺蝟與狐狸
哲學家以賽亞.柏林將思想家分為兩類:刺蝟與狐狸。刺蝟知道一件大事,牠有一個宏大的理論,試圖用它解釋全世界;狐狸知道許多小事,牠承認世界的多元與混亂,隨時準備調整策略。
聰明人往往傾向於成為刺蝟。因為擁有一套「萬物理論」能帶來極大的智力優越感。
當市場走勢與刺蝟的理論不符時,刺蝟不會承認自己錯了,他會說:「是市場錯了」、「是非理性繁榮」、「時間會證明我是對的」。他的智商變成了律師,專門為他的偏見辯護。
而蒙格是典型的狐狸。他隨身攜帶那個「太難」的檔案夾,隨時準備承認自己看不懂。他沒有完美的模型,只有一系列檢查清單。他不追求在所有領域都看起來很聰明,他只求在自己的小圈子裡不犯傻。
這就是為什麼在投資這場無限賽局中,最後活下來的往往不是最聰明的刺蝟,而是最謹慎的狐狸。
▋ 智商是用來煞車的
所以,高智商真的是詛咒嗎?
不一定。關鍵在於你如何使用它。
大多數人把智商當成引擎,用來加速,用來更高效地處理資訊,用來衝進更多陌生的領域。
但蒙格教導我們,智商應該用來當作煞車。
利用你的高智商,去識別那些誘人但危險的陷阱;利用你的邏輯能力,去推翻自己過於樂觀的假設;利用你的記憶力,去記住歷史上那些聰明人是如何破產的。
當你的大腦告訴你:「這個機會太完美了,邏輯無懈可擊,這次一定不一樣」時,啟動你的智商去反駁它,去尋找那個被忽略的盲點。
真正的智慧,不是用智商去征服世界,而是用智商來約束自己的野心。
如果你覺得自己很聰明,請把這份聰明用來畫一個更小、更結實的圈子,而不是去畫一張更大的地圖。因為在圈子外,牛頓的幽靈正在看著你,手裡拿著那張作廢的南海公司股票,發出無聲的嘲笑。
現在,請誠實地問自己:你的聰明才智,是在幫你看清風險,還是在幫你合理化你的貪婪?
■ Chapter 5|深度的暴力:在郵票上鑽出深井
我知道,講道理總是容易的。叫人要堅守能力圈、要承認無知、要當一隻謹慎的狐狸,這些聽起來都很正確。
但在現實世界裡,堅守能力圈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那種痛苦不是來自於困難,而是來自於孤獨。
這種孤獨有一個現代的名字:錯失恐懼症,FOMO (Fear of Missing Out)。
讓我坦白一個令我羞愧的時刻。二〇二一年,當全世界都在瘋搶 NFT(非同質化代幣)時,我身邊一位對藝術一竅不通的朋友,僅僅因為買了一張像素猴子的圖片,轉手就賺進了我五年的年薪。
那天晚上,我看著他 Instagram 上曬出的跑車照片,再看看我自己手裡那幾檔死氣沈沈的科技股,我感到的不是理性的平靜,而是一種深刻的自我懷疑。我覺得自己像個堅守過時道德觀的傻瓜,被時代的列車無情地拋在腦後。
這就是能力圈最殘酷的試煉。它不考驗你的智商,它考驗你的定力。
當市場派對正嗨,香檳亂噴,所有人都醉醺醺地賺錢時,你能不能獨自坐在角落喝你的白開水?當你的鄰居靠著你完全看不懂的加密貨幣致富時,你能不能壓抑住內心的嫉妒,對自己說:「我不懂那個,那不是我的錢。」
大多數人做不到。於是他們衝進舞池,然後在午夜鐘聲響起時,發現自己弄丟了玻璃鞋,也弄丟了本金。
▋ 郵票上的上帝
我們要如何對抗這種強大的社會性焦慮?蒙格給出了一個反直覺的解藥:把你的野心縮小。
縮小到什麼程度?縮小到像一張郵票那麼大。
他說:「如果你想成為世界級的專家,你必須把你的興趣限制在非常窄的領域。你必須在郵票上鑽出深井。」
這個比喻不僅僅是關於專注,它是關於一種全新的競爭維度。
在這個資訊碎片化的時代,大家都喜歡當遊客。我們在人工智慧的景點打卡,在元宇宙的門口自拍,在生物科技的園區閒晃。我們什麼都沾一點,覺得自己見多識廣,是個斜槓青年。
但遊客是沒有護城河的。
真正的贏家,是那些拒絕當遊客,選擇當礦工的人。他們選定了一塊極小的荒地——也許小到只有郵票那麼大——然後開始往下鑽。
起初,這過程枯燥得要命。地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泥土和石頭。旁邊的遊客會嘲笑你:「嘿,別挖了,隔壁的遊樂園比較好玩!」
但當你鑽到地下十米、一百米、一千米時,奇蹟發生了。你穿透了表層的雜訊,觸及了底層的規律。你開始看到別人看不到的礦脈,你開始理解這個微小系統運作的每一個齒輪。
這就是深度的暴力。
在這一小塊郵票上,你就是上帝。沒有人比你更懂這裡的規則,沒有人能挑戰你的權威。當危機來臨時,遊客們四散奔逃,而你坐在你的深井裡,安如泰山。
▋ 枯燥是你的護城河
所以,請重新定義枯燥。
我們害怕枯燥,因為我們以為枯燥意味著平庸。但在能力圈的邏輯裡,枯燥是你的護城河。
如果一個領域很熱鬧、很刺激、每天都有新名詞、每天都有新聞頭條,那通常意味著這裡擠滿了投機者和聰明人。你在這裡很難建立優勢,因為雜訊太多,競爭太激烈。
相反地,如果一個領域很枯燥,需要閱讀幾千頁無聊的法規,需要搞懂極其冷門的化學分子式,需要年復一年地盯著同一條生產線。恭喜你,你找到寶藏了。
正是因為它枯燥,所以沒人跟你搶。正是因為它門檻高到讓人想睡覺,所以大多數人會在門口就放棄。
那些能在枯燥中倖存下來的人,最終都享受了極致的紅利。
想想看日本那些職人。一位天婦羅師傅,可能花了三十年只研究麵粉、雞蛋和油的比例。在外人眼裡,這簡直無聊透頂。但在他眼裡,那是宇宙。他在油鍋的氣泡聲中聽到了節奏,在麵衣的厚薄中看到了哲學。
這種深度帶來的滿足感,遠比在網路上追逐十個熱門話題要強烈得多。那是一種對技藝的絕對掌控,一種「我知道我在做什麼」的篤定。
▋ 孤獨是卓越的入場券
回到那個關於 FOMO 的夜晚。
當我終於冷靜下來,重新審視那個我不懂的 NFT 市場時,我問了自己一個問題:「如果我也衝進去,我有優勢嗎?」
答案是零。我不懂NFT社群運營,我不懂藝術炒作,我不懂區塊鏈技術。我進去就是一隻待宰的肥羊。
而我手上的那些科技股,雖然無聊,但我讀過它們十年的財報,我知道它們的廠房在哪裡,我知道它們的老闆是什麼樣的人。我在這張郵票上已經鑽了很久。
於是我關掉手機,去睡覺。
幾個月後,NFT 泡沫破裂,那位朋友的帳面財富歸零。
那一刻,我深刻地體悟到:堅守能力圈的孤獨,是卓越的入場券。
這世界太吵了。每個人都在試圖兜售焦慮,告訴你如果不參與這個、不學習那個,你就會完蛋。但事實恰恰相反。如果你什麼都參與,你才會完蛋。
你需要一種「錯過的勇氣」。你要敢於承認:「對,我錯過了比特幣,我錯過了輝達,我錯過了這波行情。那又怎樣?因為我在我的郵票上,挖到了屬於我的石油。」
這種底氣,不是來自於你賺了多少錢,而是來自於你知道那些錢是怎麼來的,以及為什麼它不會跑掉。
所以,下一次當你感到孤獨、覺得自己像個跟不上時代的老古董時,請記得:你在地底下鑽井,別人在地面上放煙火。煙火很美,但轉瞬即逝;深井很黑,但源遠流長。
你要做煙火,還是做深井?
■ Chapter 6|拒絕的藝術:將「我不懂」武器化
在社交場合或職場中,說出「我不懂」或「這對我來說太難了」,通常被視為一種弱勢的表現。這意味著你能力不足、準備不周,或是智商不夠。
但在高風險的決策領域——無論是投資、創業還是人生規劃——承認「我不懂」其實是最強大的防禦武器。它不是盾牌,它是雷射切割機,能精準切除那些會耗盡你資源的雜訊。
要把這個羞恥的詞轉化為戰略優勢,我們必須先理解一個物理學概念:能量守恆與認知頻寬。
▋ 大腦的電池理論
每一天,當你睜開眼睛時,你的大腦都配備了一顆滿格的電池。我們稱之為認知頻寬。這顆電池的電量是固定的,不可再生的(直到你睡覺充電)。
你做的每一個決定——從早餐吃什麼、回覆這封郵件要用什麼語氣、到判斷要不要投資這家公司——都在消耗這顆電池的電量。
心理學家稱之為決策疲勞。為什麼賈伯斯或祖克柏總是穿一樣的衣服?因為他們不想把珍貴的電量浪費在「今天穿什麼」這種無聊的決策上。他們把電量省下來,用在決定這家公司的未來。
蒙格的「太難」檔案夾,其實就是一個最高效的省電裝置。
當一個複雜的、看不懂的投資機會出現在蒙格面前,他不需要花三天去研究它的財報,也不需要開五次會去討論它的潛力。他只需要花五秒鐘掃描一下,確認這超出了他的能力圈,然後直接把它丟進「太難」檔案夾。
這個動作消耗的能量幾乎是零。
反觀大多數人,面對一個不懂的熱門機會,我們的反應是焦慮:「我是不是該了解一下?」、「我是不是該去上個課?」、「我是不是該問問朋友?」
於是,我們啟動了大腦的高耗能模式,強迫自己去消化那些陌生的術語、去理解那些複雜的商業模式。結果呢?我們花掉了大半格的電量,最後還是只得到一個似懂非懂的結論。
更可怕的是,當真正屬於你能力圈內的黃金機會——那個你需要全神貫注、精準揮棒的好球——出現時,你的電池已經沒電了。你因為疲勞而錯過了它,或者因為判斷力下降而做出了錯誤的操作。
這就是為什麼「我不懂」是一種武器。它保護了你最珍貴的資產:清晰的判斷力。
▋ 專注力的狙擊手
想像一下戰場上的兩種士兵。
一種是機槍手,他很焦慮,拿著槍對著樹林瘋狂掃射,試圖擊中每一個可能出現的敵人。他消耗了幾千發子彈,把槍管打得通紅,但命中率極低。
另一種是狙擊手。他趴在草叢裡,一動也不動。他可能等了整整三天,看著無數個次要目標從眼前經過,但他扣板機的手指連動都不動一下。直到那個最高價值的目標出現,他屏住呼吸,輕輕一扣。一發入魂。
能力圈的修煉,就是從機槍手進化為狙擊手的過程。
機槍手覺得「什麼都不做」是可恥的,所以他強迫自己對每件事發表意見,對每個機會進行嘗試。他以為這叫勤奮,其實這叫戰術上的懶惰——他懶得去思考什麼才是重要的。
狙擊手知道,「等待」本身就是一種高強度的戰鬥狀態。他在等待中積蓄能量,他在拒絕中保持敏銳。
傳奇打擊手泰德.威廉斯在《打擊的科學》中提出了一個核心觀念:只打甜蜜點。他把好球帶劃分成七十七個小格子,只有當球飛進那塊約莫手掌大小的「甜蜜點」時,他才揮棒。如果球落在甜蜜點之外(即使還在好球帶邊緣),他寧願被判好球也不揮棒。
為什麼?因為在甜蜜點揮棒,他的打擊率是四成;在甜蜜點之外揮棒,打擊率會掉到兩成三。
蒙格就是投資界的泰德.威廉斯。他九十九%的時間都在說「不」、「我不懂」、「這太難」。他像個守財奴一樣吝嗇地守護著他的揮棒次數。
這種極致的拒絕,是為了確保當那個「胖投球(Fat Pitch)」——那種極其明顯、極其簡單、完全在能力圈內的機會——慢悠悠地飛過來時,他有足夠的體力與資本,把球轟出場外。
▋ 打造你的拒絕系統
那麼,我們該如何建立這套省電的拒絕系統?
你需要將你的決策籃子實體化。從今天起,在你的大腦(或筆記本)裡放置三個籃子:
第一籃是「Yes」。這是極少數你完全看懂、勝率極高、且讓你興奮的機會。對一般人來說,一年能遇到一兩次就不錯了。
第二籃是「No」。這是那些明顯很爛、風險很高、或違背你價值觀的機會。這也很容易判斷。
第三籃,也是最大的一籃,是「太難(Too Hard)」。
所有那些「看起來不錯但看不懂」、「好像有搞頭但太複雜」、「朋友都在賺但我不知道為什麼」的機會,請毫不猶豫地,全部丟進這一籃。
不要覺得可惜,不要覺得自己懶惰。你要告訴自己:我把這些垃圾丟進去,是為了把我的桌子清空,好讓我能一眼看到那顆鑽石。
在社交場合,這套系統同樣適用。
當下一次有人問你對某個熱門議題的看法,而你並不懂時,試著練習這句咒語:「這超出了我的能力圈,我沒有資格發表意見。」
你會驚訝地發現,這句話並不會讓你丟臉。相反地,在這個充滿噪音與不懂裝懂的世界裡,這句話帶著一種稀缺的誠實與自信。它會讓你瞬間從嘈雜的爭論中抽離出來,像個冷靜的狙擊手一樣,在旁觀中洞察一切。
你今天拒絕了多少干擾,省下了多少電量,留給那唯一重要的一擊?
■ Chapter 7|誠實作為終極護城河
物理學家理查.費曼曾說過一句刻在科學殿堂門柱上的話:「首要原則是,你不可以欺騙自己。因為你是最容易被騙的人。」
如果我們把這句話掛在華爾街,或者任何一個商業決策會議室裡,它將成為最頂級的投資心法。
在這趟長達數萬字的旅程最後,我們必須把所有的技巧、策略、警報系統,收束到一個最核心的本質。能力圈,說穿了,不是關於你有多聰明,也不是關於你讀了多少書。
能力圈是關於品格。它的學名叫做智力誠實 (Intellectual Honesty)。
▋ 物理學不會和你討價還價
在這個充滿行銷術語與濾鏡的時代,我們習慣了表演。我們表演成功,表演專業,表演無所不知。我們以為只要演得夠像,謊言就能變成真理。
但在物理學面前,表演是無效的。
如果你是一位工程師,你明明知道這根樑柱只能承受十噸的重量,但為了趕工期,你騙自己說它能承受十五噸。你可以用華麗的簡報說服業主,你可以用自信的語氣說服大眾。
但重力不會被你說服。當時機一到,橋就會斷。重力不在乎你的學歷,不在乎你的口才,它只在乎物理事實。
市場也是一樣。市場就是經濟學裡的重力。
當你買進一家你根本沒看懂的公司,只因為股價正在漲。你告訴自己:「這次不一樣,這家公司有護城河。」你騙過了你的朋友,甚至騙過了你自己。
但現金流不會被你欺騙,債務到期日不會被你欺騙。當潮水退去,市場會用最殘酷的方式——破產——來懲罰你的不誠實。
這就是為什麼巴菲特和蒙格如此執著於能力圈。這不是謙虛,這是對物理法則的敬畏。他們知道,在金融世界裡,誠實不是一種道德選擇,而是一種生存必需品。
▋ 笨拙是種優勢
我們總以為,誠實是昂貴的,因為它會讓我們錯失很多賺快錢的機會。但事實上,在長期的賽局中,誠實是成本最低的策略。
想像一下,你有兩個合作夥伴。
A 很聰明,什麼都懂,什麼都敢承諾。但他偶爾會誇大其詞,把七分說成十分。 B 比較笨拙,他經常說「我不懂」、「這我不行」。但他一旦承諾「我可以」,那就絕對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你會把身家性命交給誰?
聰明人都會選擇 B。
這就是誠實帶來的巨大紅利:無摩擦力信任。
巴菲特曾說,他和蒙格做過幾十億美元的生意,從來不需要簽署厚厚的法律文件。一句話,一個握手,就夠了。因為他們知道對方擁有極致的智力誠實。如果蒙格說這家公司值這個價,那就是值這個價,不需要去做盡職調查(Due Diligence)。
這種信任,節省了天文數字般的律師費、會計費與溝通成本。更重要的是,它吸引了世界上最優質的機會。
當你建立了一個「從不騙人(尤其是自己)」的品牌形象時,你會發現,你不需要去追逐機會,機會會主動來敲你的門。因為在這個充斥著廉價謊言(Cheap Talk)的世界裡,真實(Authenticity)成了最稀缺的奢侈品。
你的笨拙,你那句老實的「我不懂」,反而成了你最強的護城河。聰明人可以偽造財報,可以偽造履歷,但他們無法偽造那種因為長期誠實而累積出來的信用資產。
▋ 與自己和解
最後,能力圈的修煉,其實是一場與自我的和解。
我們那麼努力地裝懂,那麼害怕錯過,歸根結底,是因為我們無法接受自己的平庸。我們從小被教育要當全才,要五育均優。我們無法忍受自己在某個領域是無知的。
但蒙格告訴我們:承認平庸,是走向卓越的起點。
承認我在 99% 的領域都是無知的,這並不可恥。相反地,這是一種巨大的解脫。
當你終於放下那個「全知全能」的沈重面具,坦然地說出「我不知道」時,你會感到前所未有的輕盈。你不再需要浪費能量去維護一個虛假的形象。你可以把所有的精力,都灌注到那 1% 你真正熱愛、真正擅長的領域裡。
在那裡,你不是平庸的。在那裡,你是大師。
這就是蒙格留給我們最珍貴的禮物。他教我們畫出圈子,不是為了把我們關在裡面,而是為了在混亂的世界中,幫我們建立一座理性的避難所。
在圈子外,你可以當個快樂的觀眾,欣賞別人的表演,祝福別人的成功,而心無波瀾。 在圈子內,你當個嚴肅的國王,守護你的疆土,寸土不讓。
這座認知防禦工事,我們已經一磚一瓦地蓋好了。從今以後,願你擁有拒絕的勇氣,願你擁有專注的定力,願你擁有對自己絕對誠實的智慧。
這個世界很複雜,但你的原則可以很簡單:
只做真事,只說真話,只賺你看得懂的錢。
除此之外,皆是雜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