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夜的抽油煙機,與那場 92% 的集體整容
不知道你有沒有過這種體感——除夕傍晚五點半,那是台灣家庭張力最飽和的時刻。
廚房那台老舊的抽油煙機正發出困獸般的轟鳴,空氣裡混雜著麻油雞的酒香與炸年糕的甜膩。那個空間通常不到三坪,卻塞進了三個忙著端盤子的長輩。當你試圖進去幫忙拿個碗,或者只是想洗個手,總會不經意撞上某個親戚的肩膀。在那種濕熱、擁擠,且沒有退路的瞬間,一場「產值審查」通常就會伴隨著第一盤白斬雞的落地而開始。
▋ 廚房裡的「產值審查」:冷盤還沒上,壓力先到
「啊你現在那個工作是在做什麼?一個月有沒有五萬?」
這句話通常問得輕描淡寫,甚至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關懷」。但在那一刻,我的體感往往是窒息的。那種窒息不只是因為廚房的油煙,而是因為在那張圓桌的評價體系裡,我過去一年在靈魂上的探索、對專業細節的打磨、或是好不容易找回的內心平靜,在那句關於「五萬塊」的詢問面前,顯得像是一張廢紙。
在台灣的家庭結構裡,我們很難優雅地談論「意義」。如果你的成就無法轉化成紅包的厚度,或是無法變成親戚在菜市場炫耀的素材,那種成功就顯得「不夠硬」。
有趣的是,這種焦慮並不是單向的。
▋ 誰說只有長輩在乎錢?數據背後的自戀與恐懼
我最近看到一個蓋洛普的數據,放在台灣的除夕夜看簡直諷刺到了極點。調查發現,當問到你個人怎麼定義成功時,有九七%的人都覺得,追求天賦與興趣、在乎自己喜歡的事,那才叫成功。
換句話說,在那張圓桌上的每一個人——包含問你薪水的大阿姨、悶頭抽菸的舅舅、還有低頭玩手機的表弟——他們內心深處其實都住著一個追求靈魂的藝術家。
但驚人的反轉來了。當這群人被問到「你覺得別人怎麼定義成功」時,有九二%的人會毫不猶豫地說:別人都嘛只看錢、看地位、看名聲。
這就是台灣社會最巨大的心理密室。我們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重視內涵的清流,卻集體把鄰座的人看成勢利鬼。我們為了防禦那些「其實根本不存在的勢利眼」,只好在餐桌上拼命武裝自己,談論年終領了幾個月,或是誰的公司又準備上市。
▋ 既然大家都在裝,那誰才是那個壞人?
我發現,過年的那種窒息感,往往來自於我們「互為偏見」。
當你在心裡抱怨大阿姨只在乎薪水時,大阿姨可能也在心裡揣測你是不是個只看學歷、看不起長輩的年輕人。我們在那個濕熱的廚房裡互相推擠,卻誰也不敢先放下那個「產值」的面具。
我們集體演了一場名為「世俗成功」的戲,只因為我們不敢相信對面那個人,其實也跟我們一樣渴望被看見靈魂。
這是一場沒有贏家的賽局。我們每個人都是這場產值審查的受害者,卻在開口詢問下一個晚輩的薪水時,瞬間轉身成了加害者。
▋ 把成功的定義權,從那盤白斬雞身邊贖回來
如果我們真的相信那九七%的自己,那麼第一個該做的,或許就是先放過餐桌對面的那個人。
當我們不再用「年薪有沒有百萬」去衡量表弟的選擇,不再用「有沒有結婚生子」去標籤表姊的價值,我們才真正獲得了不去審查自己的自由。
真正的成功,不是在那張圓桌上贏過誰,而是當抽油煙機關掉、燈火散去後,你依然能心平氣和地對鏡子裡的自己說——我很喜歡現在的樣子,即便這件事在過年的餐桌上,連一分鐘的談資都換不到。
我們不需要所有親戚的認可,我們只需要不再成為那個自己也討厭的、只看產值的「社會」。
我們到底還要帶著這副 92% 的假面,騙彼此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