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便利之島的代價:當「方便」成為一種統治術
在台灣這座被譽為「便利之島」的土地上,若要尋找現代權力的具體象徵,我們或許不該仰望矗立於信義區的高聳摩天樓,也不必凝視博愛特區的森嚴建築,只需走到巷口,聽那「叮咚」一聲清脆的開門鈴響。這聲音,對於一般升斗小民而言,是冷氣、茶葉蛋、繳費服務與深夜熱食的便利樂章;然而,對於我們這些身處供應鏈上游的快速消費品(FMCG)製造商來說,那卻更像是封建時代進貢者的入場鈴聲,預示著又一次利潤的剝削與主權的讓渡。
台灣的零售市場,早已不是經濟學教科書上那個由「看不見的手」調控的自由市場。在這裡,那隻手不僅看得見,而且強壯有力、青筋暴露,緊緊掐住了每一個試圖將產品送達消費者手中的廠商咽喉。這隻手,便是我們俗稱的「通路霸權」。
從「顧客至上」到「通路為王」的權力轉移
曾幾何時,商業世界的金科玉律是「顧客是上帝」。但在台灣高度成熟、甚至可說是過度飽和的零售環境中,這個上帝的代理人"通路商",顯然已經篡位成為了真正的神祇。根據最新的產業分析,台灣零售市場規模預計在 2026 年將達到 1236 億美元,且以每年約 4% 的複合成長率穩步攀升 。這看似是一個龐大且充滿機會的藍海,但若我們仔細剖析其中的結構,便會發現這其實是一片被少數巨頭瓜分的紅海。讓我們看看這些數據背後的現實:統一超商(7-Eleven)在全台的門市數量已突破 7,110 家,掌握了超過 50% 的便利商店市佔率 。全聯福利中心(PX Mart)在併購大潤發後,不僅鞏固了超市龍頭的地位,更進一步將觸手伸向了量販領域,形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全通路」包圍網 。而在線上世界,Momo 購物網的年營收輕易突破千億台幣大關,成為了電商界的絕對霸主 。
這些通路巨頭,儼然成為了現代商業社會的「封建領主」。我們這些生產洗髮精、泡麵、飲料、衛生紙的廠商,不過是在他們領地上耕作的「現代佃農」。你想在他們的土地上(貨架上)販賣你的作物?請先繳納「上架費」(Listing Fee)。你想讓你的作物擺在顯眼的位置,不被塞到貨架的最底層?請繳納「端架費」或「陳列費」。你的產品賣得不好,影響了他們的坪效?請支付「下架處理費」。甚至當領主家裡辦喜事(新店開幕、週年慶、或是某個被發明出來的購物節),我們也得「共襄盛舉」,隨份子錢,美其名曰「贊助金」或「行銷配合款」。
這種結構性的權力不對等,讓人不禁聯想到中國歷史上著名的「鹽鐵論」。漢武帝時期,為了支撐帝國龐大的軍事開支與擴張野心,國家實施了鹽鐵專賣制度,將這兩項民生必需品的經營權收歸國有 。桑弘羊與儒生們的辯論,核心在於國家是否應當與民爭利。而在今日的台灣,雖然沒有國家級的鹽鐵專賣機構,但這些掌握了全台 2,300 萬人吃喝拉撒的通路巨頭,其控制力絲毫不亞於當年的漢帝國。
壟斷的藝術:規模經濟背後的尋租遊戲
經濟學上有一個概念叫做「尋租」(Rent-seeking),意指個人或企業透過操控經濟環境而非創造新財富來獲取利益。台灣的通路巨頭們,正是這場尋租遊戲的高手。他們利用其龐大的門市網絡與會員基礎,構築了一道難以跨越的護城河。
試想,當台灣的便利商店密度達到每 1,500 至 1,700 人就擁有一家店時 ,這意味著「通路」本身已經成為了基礎建設的一部分,就像自來水管與電網一樣。任何一個FMCG品牌,如果被 7-Eleven 或全聯拒之門外,基本上就等於被切斷了與主流社會的連結。你的產品再好,如果消費者在巷口買不到,那它就等於不存在。
這種壟斷地位賦予了通路商極大的議價能力(Bargaining Power)。根據公平交易委員會的紀錄,家樂福在併購頂好(Wellcome)與 Jasons 之後,曾被供應商公會集體控訴,指責其以「新店改裝」等名目,向供應商強索不合理的「附加費用」 。這僅僅是冰山一角。在不見光的談判桌下,供應商往往面臨著更嚴苛的條件:要求保證毛利、要求吸收庫存損失、甚至要求在促銷檔期無條件降價。
這場遊戲的本質,是價值的「重分配」而非「創造」。通路商透過不斷整併(如統一買下家樂福台灣股權、全聯買下大潤發),減少了市場上的競爭者,從而提高了對上游供應商的壓榨能力。這就像是古代的漕運,當只有一條運河可以通往京城時,守在關卡的官吏便擁有無限的權力來決定過路費的多寡。
通路巨頭關鍵數據與市場地位供應商面臨的挑戰統一超商 (7-Eleven)超過 7,110 家門市,營收破 3,000 億台幣,Open Point 會員 1,800 萬 。極高的上架門檻,嚴苛的迴轉率要求,強勢的促銷配合壓力。全聯福利中心 (PX Mart)併購大潤發後橫跨超市與量販,深入社區巷弄,強調「低價」形象 。經常要求供應商配合「破盤價」,甚至發生過因併購承諾未落實而被罰款的案例 。Momo 購物網年營收破千億,自建物流衛星倉,B2C 電商霸主 。強大的價格比價系統,要求全網最低價,促銷檔期費用高昂。
這一切的鋪陳,都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台灣的 FMCG 產業,正在經歷一場從「產品競爭」到「渠道附庸」的質變。而這場質變的催化劑,正是數位科技的興起。
數位時代的「釐金」:零售媒體聯播網(RMN)的真實面貌
如果說傳統的上架費是舊時代的過路費,那麼最近在行銷圈被吹捧上天的「零售媒體聯播網」(Retail Media Network, RMN),便是數位時代的新式「釐金」。
釐金的歷史幽靈與現代轉世
讓我們稍微掉一下書袋,回顧一段歷史。晚清時期,為了籌措鎮壓太平天國的軍費,清政府發明了一種名為「釐金」的稅制 。這是一種對流通中的商品徵收的商業稅,名目繁多,關卡林立,不僅阻礙了商品的自由流通,更成為了地方官員中飽私囊的溫床。雖然釐金在 1931 年被正式廢除 ,但其靈魂似乎在 21 世紀的台灣數位廣告市場中找到了新的宿主。
所謂 RMN,簡單來說,就是零售商發現自己掌握了龐大的會員數據(First-party data),於是搖身一變,成為了廣告媒體大亨。亞馬遜(Amazon)是這場遊戲的始作俑者,而台灣的零售巨頭們正急起直追,學得有模有樣。
看看這精美的商業邏輯:7-Eleven 擁有超過 1,800 萬名 Open Point 會員 ,全家便利商店與全聯也各有千萬級別的會員大軍。這些數據比 Google 或 Facebook 更可怕,因為它紀錄的不是你「喜歡」什麼(Like),而是你真金白銀「買了」什麼(Buy)。Google 知道你搜尋過「減肥」,Facebook 知道你加入了「健身社團」,但只有全聯和 7-Eleven 確切知道你昨晚買的是無糖綠茶還是高熱量的洋芋片。
於是,通路商轉過頭來對我們這些供應商說:「嘿,想不想讓你的新口味洋芋片賣得更好?付錢買我的 RMN 廣告吧,我可以精準地投遞給那些上週買過啤酒的 30 歲男性。」聽起來很合理,是吧?這似乎是一種雙贏。但請容許我用比較刻薄的角度來解讀:我們供應商先把貨賣給通路,讓通路賺取了差價利潤;同時,我們還把消費者的購買數據無償貢獻給了通路(因為交易發生在他們的 POS 機上)。現在,通路把這些原本就源自於我們產品銷售的數據,打包成廣告產品,再賣回給我們。
這就像是一個地主,不僅收了你的租子,還把你種田的技術筆記拿去印成書,再強迫你花錢買回來研讀。這是一場完美的「尋租」遊戲,且其邊際成本趨近於零。

預算的勒索與品牌的空洞化
根據研究,全球 RMN 市場正以 20% 的年複合成長率狂飆,預計 2025 年規模將達到 47 億美元 。在台灣,Momo 購物網早就啟動了「零售媒體廣告」業務 ,全家便利商店也與科技公司 AnyMind 合作,誓言要將其 App 轉化為廣告投放的軍火庫,利用其 1,950 萬會員的數據進行精準打擊 。
對於我們廠商而言,這意味著行銷預算的重新分配,或者說是「被勒索」。過去我們可能把錢花在電視廣告或 YouTube 上,試圖建立品牌形象(Brand Equity)。現在,為了保住銷量,為了不讓競爭對手在通路的 App 上搶走版面,我們被迫將大筆預算移交給通路商。這不僅是費用的轉移,更是品牌主導權的喪失。當通路的演算法決定了誰能被看見,品牌(Brand)就逐漸淪為白牌(Private Label)的預備軍。試想,當消費者習慣了在 Momo 或全聯 App 上看到什麼就買什麼,他們對品牌的忠誠度還剩多少?
更令人細思極恐的是「閉環歸因」(Closed-loop Attribution)的誘惑 。通路商會告訴你:「投我的廣告,我能直接告訴你帶來了多少銷售。」這種立竿見影的效果(ROAS)對於背負業績壓力的行銷經理來說是致命的毒品。於是,預算越來越向 RMN 傾斜,長期的品牌建設被拋諸腦後,FMCG 產業陷入了短視近利的惡性循環。
此外,這其中還隱藏著數據隱私的灰色地帶。雖然通路商聲稱數據已經過「去識別化」,但當數據顆粒度細緻到個人的每一次消費行為時,隱私的邊界早已模糊不清。消費者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了被拍賣的商品,而買家正是我們這些被迫參與競標的供應商。
演算法的暴政與陷阱:AI 如何重塑供需關係
如果說 RMN 是通路商手中的長鞭,那麼人工智慧(AI)就是他們新裝上的義肢,強大、精準,卻冰冷無情,缺乏人性的溫度。
談判桌上的幽靈對手
最近,業界流行談論 AI 在 FMCG 產業的應用,從需求預測到自動化生產,彷彿 AI 是解決所有效率問題的萬靈丹 。在台灣,我們也看到像 Foodpanda 利用 AI 來優化雨天派單效率 ,或是餐廳導入 AI 語音點餐系統來應對國際觀光客 。
然而,對於供應商來說,通路的 AI 化意味著談判對象的「非人化」。過去,我們或許還能跟採購經理喝杯咖啡,談談人情,抱怨一下原物料上漲的壓力,爭取一個好的陳列位置或多一點的訂貨量。人類採購雖然精明,但至少還有情感的漏洞可以鑽,還有長久合作的默契可以倚賴。
現在,決定訂貨量的可能是一套冷冰冰的「需求預測模型」 。如果 AI 判定你的產品在下週二的銷售機率低於閾值,你的訂單就會被自動砍掉,沒有商量的餘地。你無法向演算法解釋為什麼你的新產品需要多一點時間發酵,也無法用「誠意」來打動它。這種「演算法暴政」讓供應鏈變得極度高效,但也極度脆弱且缺乏彈性。一旦模型參數出現偏差,或者遇到模型未曾見過的黑天鵝事件(例如突發的食安謠言),供應商可能在一夜之間面臨斷崖式的訂單下跌,而申訴無門。
勞動力短缺下的自動化藉口
台灣正面臨著嚴峻的缺工問題。隨著少子化與高齡化的雙重夾擊,勞動力市場供需失衡。根據勞動部的調查,零售業與餐飲業的職缺數高居不下 。年輕人寧願去跑外送(Gig Economy),也不願在便利商店裡當一個要會泡咖啡、又要會擠霜淇淋、還要會處理包裹的「千手觀音」。
這給了零售巨頭們絕佳的理由去推動「自動化」。Momo 投入巨資建設自動化物流中心,號稱可以節省 30% 的人力成本 ;全聯與超商紛紛導入自助結帳機 。表面上,這是為了應對「少子化」與「缺工」,是不得已而為之;但實際上,這是資本對於「不確定性因素」(即人類員工)的再一次清洗。
對於供應商而言,這意味著我們必須配合通路的自動化標準。你的包裝必須符合自動分揀機的規格,你的條碼必須能被機器百分之百讀取。任何一點微小的誤差,都可能導致整批退貨。此外,通路商為了攤提這些昂貴的自動化設備成本,往往會變相地透過各種名目(如物流處理費)轉嫁給供應商。
資訊繭房中的「超個人化」
更諷刺的是,AI 還被用來「訓練」消費者。透過「超個人化」(Hyper-personalized)的推薦系統 ,消費者以為自己擁有無窮的選擇,實際上是被困在了演算法編織的資訊繭房裡。
你以為你是因為喜歡才買了那包堅果,其實是因為 AI 算準了你在週五晚上 9 點腦波最弱,且根據你的過往紀錄,你對「85折」這個數字毫無抵抗力,於是剛好在那一刻發送了一張優惠券給你。這種被操縱的「自由意志」,正是現代消費主義最核心的荒謬。
對於品牌商來說,這意味著我們失去了一部分「意外發現」(Serendipity)的機會。如果一個消費者從未買過你的產品類別,AI 可能永遠不會把你的產品推薦給他。新品牌想要突圍,除了花大錢買 RMN 廣告來「賄賂」演算法外,幾乎別無他法。
「乞丐時光」的綠色神話:惜食標籤背後的精算學
除了 AI,另一個讓通路商津津樂道的趨勢是「永續」與「ESG」。在台灣的便利商店與超市裡,每天到了特定時段,就會出現一群精打細算的「賞味期限獵人」。他們瞄準的是全家的「友善食光」、7-Eleven 的「i珍食」或是全聯的惜食折扣 。
溫馨故事下的成本轉嫁
這被包裝成一個溫馨的故事:為了地球,為了減少剩食,我們提供折扣。企業社會責任(CSR)報告書裡,這將是光鮮亮麗的一頁,展示著他們減少了多少碳排放,挽救了多少噸的食物 。
然而,身為製造商,我們看到的卻是另一套冷酷的成本會計學。首先,這些即期品的折扣成本,往往並非由通路全額吸收。雖然在某些合約中通路商會承擔一部分,但在強勢的通路面前,供應商往往被迫分攤這些損失,或者這成為了年度議價時通路商要求更多「行銷贊助」的籌碼。更甚者,通路商可能會因為有了這個「去化管道」,而更大膽地要求供應商塞貨(Channel Stuffing),反正賣不掉還有「乞丐時光」可以兜底。
價格歧視與消費者剩餘的收割
從經濟學角度來看,這種「乞丐時光」(Beggar Hour,雖然是網友戲稱,但頗具黑色幽默) 實際上解決了零售業最頭痛的庫存週轉問題。透過折扣,通路商不僅清掉了原本可能要花錢請人處理的垃圾(在台灣,事業廢棄物處理費可是年年高漲),還成功在離峰時段(如深夜或下午)創造了人流。
這是一種高明的「價格歧視」(Price Discrimination)策略。對於價格敏感度高的族群(如學生、小資族),他們願意犧牲新鮮度與選擇權(只能買剩下的)來換取低價;而對於不在乎那幾十塊錢的消費者,他們依然會購買原價的新鮮商品。通路商透過一張小小的貼紙,完美地區隔了市場,收割了所有層級的消費者剩餘(Consumer Surplus)。

品牌的慢性自殺
而對於我們食品製造商來說,這卻可能是一場慢性自殺。當消費者習慣了「打折才買」,品牌的定價能力(Pricing Power)就會崩解。我們辛苦研發的新口味、強調的高品質原料,在「65折」的黃色貼紙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長此以往,這將導致產業的「向下競爭」(Race to the Bottom)。大家不再比拼誰更好吃、誰更健康,而是比拼誰的成本更低,誰能撐到打折時段還不虧本。這對於追求品質與創新的台灣食品產業來說,絕對不是一個健康的長遠發展方向。
更有趣的是,這種機制其實在訓練消費者「延遲消費」。當大家都知道晚上八點後會有七折,原本想在六點買晚餐的人可能就會忍到八點。這不僅打亂了正常的銷售節奏,也讓「原價購買」變成了一種智商稅的象徵。
折扣機制通路商利益供應商隱憂消費者行為變遷友善食光 / i珍食減少報廢成本、增加離峰人流、提升ESG形象 。品牌價值稀釋、定價權喪失、潛在的成本分攤壓力。養成「等待折扣」習慣,對原價商品敏感度增加 。
Momo 的護城河與實體零售的焦慮:虛實整合下的夾心餅乾
在探討台灣 FMCG 產業時,絕對不能忽略 Momo 這頭巨獸。從電視購物起家,到如今稱霸電商,Momo 的成功在於它建立了一條深不見底的護城河"物流" 。
速度的戰爭與無限貨架的詛咒
與蝦皮(Shopee)依賴大量第三方賣家(C2C/B2B2C)不同,Momo 走的是 B2C 的重資產模式。他們自建衛星倉,追求「上午訂、下午到」,甚至在全台佈局了數十個倉庫。這種速度戰,讓競爭對手望塵莫及,也讓消費者養成了「即時滿足」的毒癮。
然而,Momo 的強大對於供應商來說,是喜憂參半。喜的是,它提供了一個巨大的銷售出口,尤其是對於體積大、重量重的日用品(如箱購水、衛生紙),Momo 的物流優勢無可取代。憂的是,Momo 的議價能力極強。不同於實體通路可能還受限於物理貨架空間(Physical Shelf Space),Momo 的「無限貨架」意味著你的競爭對手是全宇宙的同類商品。
為了在搜尋排名中靠前,供應商必須參與各種「造節」活動(雙11、雙12、618、99購物節...)。這些節日原本是為了刺激消費,現在卻變成了廠商的夢魘。折扣打得血肉模糊不說,Momo 還會利用其大數據系統,即時監控全網價格。一旦發現你在其他平台(例如 PChome 或 蝦皮)賣得更便宜,Momo 的採購電話馬上就會打來,要求你「跟價」,否則就降權重、甚至下架。
實體帝國的反擊:虛實整合(OMO)
實體零售商面對 Momo 的攻勢,也並非坐以待斃。全聯併購大潤發、統一超商收購家樂福股份,都是為了擴大護城河,進行「虛實整合」(Online Merge Offline, OMO)。他們希望消費者在線上訂購,去樓下超商取貨;或者在店裡掃碼,回家等配送。
這種戰略看似宏大,但落實到執行面,往往又是對供應商的一層剝削。通路商會要求我們同時提供適合超商取貨的小包裝,以及適合量販配送的大包裝。我們的生產線必須變得極度碎片化(Fragmentation),換線成本劇增,但通路商給的採購價卻依然死板。
此外,隨著全聯推動「小時達」、Foodpanda 與 Uber Eats 介入生鮮外送,供應商又多了一個頭痛的問題:庫存管理。當庫存分散在各個前置倉(Dark Stores)或門市時,缺貨與滯銷的風險同時存在。而這些風險成本,毫無疑問,通路商會想辦法轉嫁給我們。
數據殖民地上的反抗:供應商的自救之路
面對通路商的數據霸權、RMN 的收租、以及 AI 的去人化談判,我們這些苦命的製造商還有活路嗎?在這片被數據殖民的土地上,反抗的火苗正在微弱但堅定地燃燒。
直面消費者(DTC)的荊棘之路
一條路是「直面消費者」(Direct-to-Consumer, DTC)。既然通路商要收過路費,那我們就自己修路。近年來,許多品牌開始經營自己的官網、App,或是透過社群媒體(Social Commerce)直接販售 。

這條路充滿荊棘。首先,流量太貴了。Google 和 Facebook 的廣告費年年漲,獲客成本(CAC)居高不下。其次,物流是個大問題。我們沒有 Momo 那樣的規模經濟,寄一箱貨的運費可能就吃掉了大部分利潤。
但這是唯一的「數據自主」之路。唯有掌握了自己的會員數據,我們才能不再被通路商的 RMN 勒索。透過 DTC,我們可以收集第一手的使用者回饋,進行更快速的產品迭代(Agile Development)。雖然辛苦,但至少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
產品的極致化與體驗化
另一條路是「產品極致化」與「體驗化」。既然比拼價格和通路便利性我們贏不了,那就比拼產品的不可取代性。
為什麼即使漲價,鼎泰豐依然大排長龍,甚至一餐要價不菲?因為它提供的體驗與品質是標準化工業產品無法複製的 。FMCG 廠商必須思考,如何讓自己的產品從「日用品」昇華為「工藝品」或「體驗品」。
例如,不只是賣咖啡豆,而是賣一種生活風格,提供手沖教學、咖啡豆訂閱制;不只是賣洗髮精,而是賣一種頭皮療癒方案,結合線下的頭皮檢測服務。當產品包含了「服務」與「體驗」時,通路商的純販售模式就難以完全取代你。
合縱連橫:生態系的自我調節
此外,我們也看到了一些微妙的合縱連橫。中小型品牌開始結盟,共享物流資源,或是共同與通路談判。雖然在巨頭面前這仍顯得微不足道,但這是一種生態系自我調節的徵兆。有些品牌選擇與特定通路深度綁定,開發獨家商品(Exclusive SKU),以此換取更好的資源;有些則選擇徹底放棄主流通路,轉攻團購主(KOL/KOC)等非典型通路,利用社群的信任感來帶貨。這是一個混亂但充滿生機的時代。舊的秩序正在崩解,新的規則尚未完全確立。
結論:在巨人的陰影下跳舞
回望這份筆記,試著描繪了一幅略顯灰暗但無比真實的台灣 FMCG 產業浮世繪。這裡有掌控一切的通路領主(7-11, 全聯, Momo),有作為新時代收租工具的 RMN,有被演算法異化的勞動與消費關係,還有在夾縫中求生存的製造商。
歷史往往是權力與利益分配的循環。從古代的鹽鐵專賣到今日的數據壟斷,形式變了,但「尋租」的本質未變。通路商利用其樞紐地位(Hub)獲取了超額利潤,這在經濟學上或許有效率(降低了消費者的搜尋成本),但在分配正義上卻值得商榷。
然而,悲觀歸悲觀,商業的世界永遠充滿變數。消費者是善變的,技術是流動的。當通路商過度壓榨供應商與消費者時,必將孕育出新的顛覆者。也許下一個打破僵局的,不是更強大的超市,而是一種我們尚未想像到的、去中心化的消費模式。
但在那天來臨之前,我們這些製造商,只能繼續在這巨人的陰影下,努力跳出一支屬於自己的舞。我們必須更聰明、更靈活、更懂得利用數據而非被數據利用。這就是台灣 FMCG 產業的現狀"殘酷",卻也生猛得令人著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