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講是教導治療師如何在這個場域中「觀照」。學習存在心理治療的臨床歷程中,最難的不是學習新技術,而是「解構」舊有的知識障礙。第二講強調的「存在即開顯」與「非改變」的立場。
【內涵-如實觀照生命原貌的藝術】基於詮釋現象學的知識論基礎,存在心理治療的起點在於「看見」,而非「分析」。這要求治療師具備一種主動的「放下」能力。我們需要具備實施現象學的「懸置」,強調這不僅是認知上的「暫不判斷」,更是一種生存姿態上的「化虛」。是主動的放下,一種主動的「暫不判斷」。當個案吐露他的「憂鬱」時,治療師若立即聯想到 DSM-5 的九項指標,那他看到的只是「症狀」,而非「這個人」。我們要懸置診斷手冊上的概念知識,降低知識概念的視域框架遮蔽了我們的理解,轉而凝視「他的憂鬱」長什麼樣子?如何在當下顯現:是枯萎的草?還是沉重的石?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還是一層揮之不去的濃霧?這種觀照結合了莊子的「心齋」-「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之以「心」,聽之以「氣」,讓理解超越文字的表層,意味著治療師用整個生命感官去承載個案的生命律動,讓理解超越語言文字,觸及存有的本質。放下成見,如實觀照生命原貌的藝術。這不僅是放下診斷,更是放下「我能幫助他」的角色設定。
【核心-懸置與現象學還原】核心在於:將「自然態度」轉化為「現象學態度」。透過將預設「置入括號」,治療師得以從「解釋問題」還原到「描述現象」,讓生命真相在遮蔽處自行開顯。【概念解說-從Edmund Husserl、M. Heidegger到莊子的會通】現象學的還原、詮釋學的理解與莊子的「心齋」。透過Edmund Husserl與M. Heidegger的現象學方法,將習以為常的偏見(診斷、常識)置入括號,進入個案的主觀生活世界。Husserl主張「回到事物本身」(Zurück zu den Sachen selbst)。在臨床上,這意味著我們要把「診斷標籤」、「因果論點」甚至「治療目標」通通置入括號。當這些背景噪音消失,個案純粹的主觀生活世界才能浮現。理解不是被動的接收,而是「此在」的一種生存方式。M. Heidegger認為理解始終帶有「前理解」。治療師的工作是自覺地察覺自己的預設,與個案進行「詮釋循環」,達致「視域融合」中,讓真理得以去遮蔽(Alētheia)。莊子的「心齋」與「聽之以心,聽之以氣」:「心齋」即是心靈的掃除。當心靈不再被「概念」與「成見」充塞,它就像一面空靈的鏡子。以「心、氣」聽之,是讓治療師的能量場與個案共振。在這種狀態下,個案不再是一個被分析的對象,而是一個共在的存有。
【實務-診斷標籤的懸置與非介入式詢問】懸置診斷標籤,如何真正「聽見」(傾聽、凝視)個案的生命歷史。練習「非介入式詢問」(Non-interventional Inquiry),邀請個案描述當下的感官經驗與意義,而非解釋原因。避免問「為什麼」(這會引導個案進入理性化的因果解釋),轉而問「是什麼」或「如何」。診斷標籤的置入括號:當你聽到「邊緣性人格違常」或「恐慌症」時,在心中畫一個括號。練習在三十分鐘內不使用任何專有名詞來思考。相反地,去凝視個案的呼吸節奏、語調的斷裂點以及他眼神中閃過的恐懼。
「那個沉重感在你的身體哪個部位?」
「當你說「絕望」時,你眼前的世界是什麼顏色?」
「試著描述那個「被推入深淵」的感覺是怎樣發生的?」 邀請個案描述當下的感官經驗,而非解釋痛苦的原因。
【臨床轉化-從「病理診斷」到「存在覺察」】個案從對問題的「因果解釋」中解脫,轉而對自己的生命狀態產生深刻的覺察與理解。當個案不再被迫對自己的痛苦進行「因果辯護」時,他會從「我為什麼生病」的理智糾纏循環中脫開,轉而進入「我正如何活著」的現象學直觀。這種覺察是帶有力量的,因為當痛苦被「如實描述」,它就不再是一個外在的、需要被切除的贅物,而是個案生存情境的一部分,從而開啟了重構意義的可能。
【督導絮語-別讓知識地圖遮蔽抹殺了生命實景】診斷是一張泛黃的地圖,但個案的生命經驗是活生生的生命地景。別讓地圖限制了你的腳步。診斷標籤雖然能給你帶來專業的安全感,但那種安全感往往是以「抹除個案的獨特性」為代價的。當你心裡想著:「這是一個典型的逃避依附」,你的心就關閉了。你不再聽「他」說話,腦海裡翻飛的你奉為圭臬的教科書文字。請立刻「懸置」它。問問自己:「如果我完全不知道什麼叫逃避依附,我會如何描述這個人眼前的掙扎?」懸置我們所已經學會的專業知能與概念,不要急著給診斷,提醒自己是否已經過度使用「概念」在檢視與分析個案,這會框限、遮蔽我們對個案的認識與理解。那本厚厚的 DSM 手冊,就像拿著一張泛黃的地圖走進一座活生生的森林。你會不自覺地檢索地圖上「此處有危險」的「標示」,作著「印證」教科書所言不虛的行動,也就難以看見眼前這個人活生生的生命光景,獨屬於他的苦難、困頓、美好與生命力。請練習「懸置」對知識地圖的依賴與浸泡長成的姿態,那種「我是專家,我學過專業知識,所以我比你更懂你的痛苦」的傲慢。試著問問自己:「如果我從來沒讀過心理學,我要如何向一個外星人描述眼前這個人的掙扎?」當你能放下「知識概念」這把解剖刀,才能真正觸摸到那顆跳動的心。記住,存在心理治療師的技藝不在於你「懂多少概念」,而在於你能在多大程度上「撤銷概念」,與那個活生生、戰慄中的生命如實相遇。
【案例】隱藏在「憂鬱」標籤後的生存姿態-「鐘罩裡的女人」
關於「懸置」與「如實觀照」的理解,當治療師放下「診斷標籤」這張地圖後,如何在個案生命這座森林中,看見那被遮蔽的存有真相。
【個案背景-被病理語言禁錮的生命】案主是一位三十歲的女性,小青。她進入會談室時,手上拿著醫院的診斷書,開口便說:「心理師,我有「憂鬱症」,已經換過三種藥了,醫生說我的血清素濃度可能有問題。請你幫我看看,我的腦袋是不是壞掉了?」小青的語言完全被「醫療化」了。她把自己看成一個「壞掉的生物樣本」,她談論的是生理指標,而非她的生活。對她而言,「憂鬱」是一個外來的、入侵的敵人,她要求治療師加入戰場,幫她「消滅」這個症狀。
【現場歷程-實踐「懸置」與「心齋」】在會談初期,我內心也浮現了專業訓練中的評估量表。但我立刻意識到,如果我順著她的語言談論血清素,我就落入了「自然態度」的陷阱,恐怕會與個案一起遮蔽了自身的存有。我運用了「懸置」(Epoché):我把「憂鬱症」這個診斷、相關的知識理論,全部放進括號裡。我練習莊子的「心齋」,倒空腦中想糾正她的衝動,以「心」,以「氣」去聽。我發現,在小青談論藥物時,她的表情是木然的,語調是平整的,彷彿在談論別人的事情。我對她說:「小青,我們先把醫師給你的診斷書放在一邊。當你說你『憂鬱』的時候,我感覺到這個房間裡變得很冷。你能不能試著描述,那個『憂鬱』現在正如何在這個房間裡、在你的身體裡顯現?」
【現象學探問-從解釋轉向描述】小青愣了一下,她習慣了被問診,不習慣被要求描述。經過一陣沉默,她緩緩地說:「它像一個透明的『鐘罩』。我把自己扣在裡面。外面的聲音傳不進來,我說話也沒人聽得見。裡面很悶,但……很安靜。」我沒有問她「為什麼要扣住自己」,而是採取「非介入式詢問」:「在那個透明的鐘罩裡,你看出去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她眼神開始有了波動:「世界看起來很尖銳,充滿了刺。雖然罩子裡很悶,但那些刺扎不到我。」
【臨床轉化-開顯存有的真相】透過現象學的描述,我們發現了小青原本被遮蔽的存有樣貌:「憂鬱」是小青的一種「生存姿態」。「鐘罩」是她為了保護脆弱的自己,不被充滿衝突(刺)的世界傷害而自發創造出的緩衝空間。當「憂鬱」被還原為「鐘罩」這個隱喻後,小青從一個「生病的受害者」轉變為一個「為了生存而選擇麻木的人」。她開始對自己的生命狀態有了深刻的覺察-原來,她不是「沒能力」快樂,而是「不敢」快樂,因為快樂意味著要撤掉鐘罩,面對那些尖銳的刺。
【督導絮語-聽見那沉默的隱喻】你看見了嗎?如果我們當時只談論血清素,小青就會繼續躲在那個「病人的面具」下,永遠不必面對她對世界的恐懼。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學會「懸置」。專業知識有時像一面牆,擋在治療師與個案之間,遮蔽了視線。當小青說她有憂鬱症時,她給了你一個「答案」,卻可能終止你的探索。但對你來說,這是一個「迷霧」。你要「以心、以氣聽之」。你要聽的不是診斷代碼,而是那個「鐘罩」在撞擊地面時發出的沉悶聲響。當你不再想著要「醫治」她,你才能陪著她在那悶熱的鐘罩裡待一會兒。就在那份如實的陪伴中,她會生出勇氣,試著把罩子抬起一個縫隙,看一眼外面的世界。理解不是解釋因果,而是開顯存有的樣態。 診斷是泛黃的地圖,只有放下它,你才能聽見整座森林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