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東京南方三浦半島的橫須賀，在江戶時代是今日東京灣的重要航路關口。這裡不僅曾經迎接美國的黑船來航，讓江戶幕府結束鎖國時代，至今也是日美軍事合作的重要據點。回想起我在日本結束疫情鎖國後的第一趟旅行，曾去了位於千葉縣的開國燈塔之一的野島崎燈塔。因此，這次趁著來到關東進行陸海空交通巡禮的機會，我安排了一天利用大東京鐵道周遊券搭上京濱急行電鐵，拜訪這座日本與美國「海」上交流歷史的起點之地。
橫須賀是日本海上防衛的重鎮，同時也是日本走向國際的歷史開端
黑船來航的歷史舞台
江戶幕府在實質掌握日本兩百多年後，19世紀的東亞海域開始迎來歐洲各大海權強國的競爭時代，歷史上也有國家試圖去挑戰日本僅開放長崎港給荷蘭商人貿易的政策。例如，1808年便曾發生過英國軍艦法厄同號假冒荷蘭商船入侵長崎港，並且挾持荷蘭商館人員脅迫補給物資的事件。隨著西方外國船隻引發的衝突日益頻繁，讓江戶幕府祭出更強硬「異國船驅逐令」，交代沿岸守備軍看到西方外國船隻接近就予以砲擊，甚至連美國商船好心送海上遇難日本人回國也被砲擊伺候。強硬的排外政策直到幕府眼見強盛的清帝國居然在鴉片戰爭中輸給英國，這才軟化對外國船的管理態度，允許外國船以補給需求靠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之下，由美國海軍將領馬修·培里（Matthew Perry）率領的東印度艦隊到了江戶灣來叩關。
為什麼美國會找上日本？當時受限於船隻噸位及補給條件，往來東亞的商船都得繞經非洲好望角，而從美國東岸出發還得跨越大西洋，讓美國在這場東亞海上貿易競爭從一開始就輸在起跑點。為了在時間與空間上搶得先機，從美國西岸跨越太平洋的航線開拓勢在必行，但首先要面對的就是蒸汽船的補給課題。而在美國西岸到清帝國東岸城市的最短路線（大圓航線）上，日本是必經之地（這點放在今日前往美國的越洋飛機也是如此）；再加上當時日本附近海域的捕鯨業盛行，讓日本成了美國到東亞路上一定得打通的關口。為此，美國便在1852年派遣培里帶著總統的親筆信，前往江戶進行交涉任務。從京急電鐵久里濱車站下車之後，我照著地圖往海邊的培里公園而去。1853年培里帶著包含2艘蒸汽船在內共4艘軍艦組成艦隊逼近浦賀這個江戶灣的入口，經過一陣子僵持之後幕府還是讓培里上陸，當時上陸的地點就是在久里濱的這處公園現址附近。在當時的人們眼中，冒著黑煙的船艦是從未看過的光景，後來培里的艦隊也就被稱為「黑船」。儘管培里此行的目的是為了談判交涉，但由於時任幕府將軍德川家慶正臥病在床，因此幕府官員決定先接下美國總統的信件，並約定一年後再給予回覆。隔年培里依約回到浦賀，雙方在橫濱進行了近一個月的磋商，最終簽署了日米和親條約，對美國開放今日北海道的函館港和伊豆半島的下田港作為補給港口，成為日後日本「開國」的起點。
如今的培里公園內，豎立著紀念碑來紀念這個對於日本和美國都相當重要的歷史事件。這座「北米合眾國水師提督伯理上陸紀念碑」是由米友協會發起，於培里在久里濱上陸48年後的1901年建立。整座紀念碑高5.25公尺，巨大的外觀在進入公園時就令我感到驚訝，漢字碑文是請日本明治政府首任首相伊藤博文書寫，碑座上的銅版還繪製當年培里率隊跨越半個地球來到日本的航跡，作為見證日美兩國友誼的紀念物。只不過雙方在太平洋戰爭期間成了敵對關係，紀念碑曾因讚頌敵國而遭到拉倒，直到終戰後才復原。地方政府現於公園內設立培里紀念館，展示與培里率領黑船來航的相關資料，館外也陳列培里銅像與家鄉的石頭，讓遊客有機會可以更認識這段歷史。
距離公園2.2公里的浦賀奉行所是雙方當年初次交涉的地點
日本第一座近代化燈塔
搭乘公車到浦賀車站之後，我再轉搭另一班公車前往有著日本第一座近代燈塔的觀音崎。觀音崎是三浦半島的最西端，據說過去在岬角的海蝕洞當中住著一隻大蛇，後來觀音顯靈退治了大蛇，當地人遂在洞中建造祠堂祭拜觀音而得名。在培里之後，各個西方強國也紛紛來到日本交涉開港貿易事宜，其中1866年與四國重新協商簽訂的《改稅約書》第11條明定為了貿易交通安全，日本必須在港口附近設置照明標誌等設施。因此，扼守江戶灣入口的觀音崎便成為燈塔的設置地點。
海岬的海蝕洞中曾經供奉的觀音像是當地地名的由來
等公車的時候恰好看到心型的花穗
從公車站沿著海邊的步道走進觀音崎公園，不時可以看到遊客攜家帶眷來此戲水和烤肉。循著指標往海岬山丘上爬，潔白的八角形燈塔漸漸出現在藍天映襯的視野中。觀音崎燈塔最早是由法國技師萊昂斯·維尼（Léonce Verny）設計、於1869年點燈的紅磚造燈塔，是日本因應條約興建的近代化燈塔中最早完成的一座。不過初代燈塔後來在1922年遭遇地震而受損，重建過程中又再次遭遇關東大地震的摧殘，因此現今所看到的燈塔是第三代，結構採用鋼筋混凝土構成。目前這座燈塔和之前拜訪過的日本燈塔一樣，白天是由NGO組織燈光會管理，300日圓的門票除了可以參觀展示燈塔歷史的資料室之外，爬上19公尺高的塔頂欣賞東京灣的海景更是不可錯過的。
不過，抵達燈塔時不知為何會有穿著藍色迷彩服的自衛隊員守在燈塔的門口。到售票口買票時，售票員說後面山上稍後會有砲擊演練，提醒我注意聲響。得知今天有這個「殺必斯」演出，我立刻衝上燈塔頂和先到的軍事迷一同搶占絕佳觀賞位置。不一會兒，「蹦！蹦！蹦！」的巨響在煙霧與火光之後響徹天際。原來過去日軍曾在觀音崎上設置了數個大大小小的砲台，雖然到現今大多數砲台已經裁撤與廢棄，但海上自衛隊仍保留了三門3吋50倍徑火炮作為禮炮之用。在火炮的瀰漫煙霧中，隱約可以看到日本和加拿大的國旗升起，或許這是為了歡迎加拿大軍隊來訪而做的特別演出吧！
橫須賀軍港巡禮
橫須賀作為日本與美國開國交流的舞台不僅存於歷史，甚至直到今天依然還是。接著，我搭上往橫須賀市區的公車，前往有美軍駐守的橫須賀軍港，準備出海來一趟軍港巡禮！
橫須賀軍港的前身是明治年間從橫濱搬遷過來的日本海軍橫須賀鎮守府，扼守東京灣入口的地理位置，讓這裡成為東京防衛的重要據點。不過在二次大戰之後，軍港設施幾乎全被美軍所接收。雖然日本在1952年開始在此重新建立自己的防衛能量，但直到今日整個海軍設施範圍仍有七成的面積是由主管西太平洋防務的美國海軍第七艦隊管轄，同時該地也是第七艦隊司令部的所在位置。從地理位置和組織編制可以想見日美兩國最主力的海軍艦艇都會聚集在橫須賀，以此為賣點，當地便推出了軍港巡禮的觀光行程。
橫須賀軍港巡禮用的遊覽船
參加軍港巡禮的地點在京濱急行電鐵汐入車站對面的商業設施「コースカベイサイドストアーズ」，從港邊棧橋前的樓梯進入直走，就能看到售票櫃台。巡港船班為每天11-15時每個整點出發，並視預約情形加開10、16時，遊覽一圈的時間大約是45分鐘。買完船票之後船也快開了，我立刻往外奔向港邊的遊覽船。遊覽船共有兩層，第一層甲板是寬敞明亮的室內空間，不但兩側有大面積的展望窗，室內也有夏天必備的冷氣；第二層甲板則是設有遮雨棚的戶外座席，能夠一邊吹海風、一邊欣賞沿途的景色。此行從汐入的棧橋出發後，會從美國海軍基地專用範圍西側往外海移動，繞過吾妻島進入海上自衛隊自衛艦隊司令部所在的船越地區，最後經由新井掘割水路回到汐入棧橋。
遊覽船在第一層甲板上配有一名解說人員，第二層甲板也可以透過廣播聆聽解說（目前僅提供日語），並在途中配合航行路線提醒遊客們可以朝向哪個方向觀看。除了潛水艦之外，航行途中也能近看靠泊岸邊的日本海上自衛隊自衛艦隊的驅逐艦和護衛艦，感受軍艦雄壯威武的氣勢。由於是日美兩國共用的軍港，幸運的話，還能看到停泊在長410公尺碼頭內的美軍航空母艦。可惜此行航空母艦正好不在家，無法一睹航母的英姿，但至少有看到做為旗艦的藍嶺號兩棲登陸指揮艦。
日俄戰爭的紀念艦：三笠艦
繞軍港一圈看軍艦還不過癮的話，往東方步行約20分鐘，還可以登上實際參與過戰爭的軍艦：三笠號。三笠號是1902年竣工的前日本海軍旗艦，其服役期間經歷過最大的戰事便是由日本海軍名將東鄉平八郎艦長領軍，在1904年日俄戰爭中大勝俄軍的日本海戰役，就此奠定當時日本帝國在東亞的國際地位。三笠號在1923年除役後，便固定於陸地上的三笠公園作為紀念軍艦靜態保存，官方將其與英國勝利號及美國憲法號並稱為世界三大海軍紀念艦。
三笠艦因其在日本海戰役立下的戰功，而被固定在岸上作為紀念艦保存
三笠艦前的公園樹立著帶領打贏日本海戰役的名將東鄉平八郎的銅像
在公園的賣店前買了門票之後，我從階梯登上三笠號的後方甲板。三笠號在上層甲板前後配置了30公分砲彈用的主砲兩門；左右則各有副砲、輔助砲數門；下一層的中甲板左右也各配置了五門砲，從外面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刺蝟，但走近主砲卻能立刻感受到它的魄力，實在難以想像這艘船是一百多年前製造的軍艦。順著參觀動線指引走到艦橋上，在夏日傍晚的海風吹拂下，遠方漂浮在海面上的猿島也清晰可見，儘管是在嚴肅的軍艦上卻能享有一點愜意。
中甲板船艙的展示室除了向遊客介紹20世紀初期的國際情勢和日俄戰爭過程之外，展櫃中也收藏了當時使用的海軍旗、船艏裝飾、軍艦模型等等文物資料，船尾的艦長室、司令官室也都維持典雅的西洋風格，讓人彷彿走入追求西方現代化的明治日本。
從黑船叩關帶來開國，建立現代化燈塔守護往來的貿易商船的海上交通，再到20世紀初期的海上戰爭見證，以及直到現今的日美軍事合作。在橫須賀不只可以看見日本開國的起點，同時也能體會到歷史不只是歷史，而是一路延續到今日。一整天下來真的是收穫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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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訪時間：2025.6.
完稿時間：202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