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散文:查某婆與閻婆惜〉
今天辦業務時看到客戶資料,母親的欄位寫著「查某婆」。
以青愣了一秒。她原本以為那是綽號,或是什麼老人家外號,結果那是身分證欄位,一個正經的欄位。
她突然覺得很好笑,也很困惑。
怎麼會有人出生時就叫「查某婆」?
難不成嬰兒一出生就當老婆? 或者這個名字很早熟?
那一瞬間,她腦子先跑出的是方言,而不是血緣。
她知道查某是女人,婆是太太,兩個加起來就是「某人的老婆」。
所以這不是名字,是一段身分描述。 戶政不知道她叫什麼,但知道她屬於誰。
語言在這裡很務實,完全符合「最少資訊原則」。
畢竟戶籍不是文學,能辨識就好。
晚上回家,她看到朋友轉貼一段討論「閻婆惜」的文章。
原文裡說元代《青樓集》裡有陳婆惜、劉婆惜, 都會唱也會寫,還得到貴人賞識。
以青突然覺得很妙:
同一個「婆惜」,在身分證上會被解讀成老太太, 在宋元卻是花信年華的女性。
語言根本沒有背叛誰,
只是語義自己跑掉了。
宋元時代的「婆」是女性詞尾,
台語裡的「婆」是太太, 現代華語的「婆」變成老太太。
語義就這樣順著時間滑走,
一路滑過戲文、話本、戶政、方言和教育部字典, 最後在 2026 年停在以青的手機螢幕上, 讓她短短三秒誤會了閻婆惜的年紀。
她想到白天看到的查某婆。
那是一種語用,目的是辨識; 婆惜是一種命名,目的是敘事。
一個是身分詞,一個是名字。
誤解不是因為語言笨,而是因為時代不一樣。
以青喝水的時候突然覺得語言學有點好笑,
你不學它,它也照樣運作; 你學了它,它基本上也不需要你。
語言的使命不是記準確的歷史,而是記可用的當下。
制度需要查某婆,所以有查某婆; 文學需要婆惜,所以有婆惜。
至於那個沒有名字的母親、
和那個被誤讀的閻婆惜, 大概都不在乎語言怎麼講她們。
只有後人站在時間的另一端,
一邊查證語源,一邊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然後得出一個平靜的結論:
語言不是為了記住女人而存在的。
它只是順手,把她們標記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