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復始，萬象更新。雖然知道許願只是意思意思，有沒有達成去年的願望是另一回事；但新的一年總又能給人感覺能重新來的機會，大家也樂於隨俗的再給自己一個新目標做為往前衝刺的動力。不知格友們對火馬年有何展望? 你想造就出能駕馭萬馬奔騰的氣場? 或追求脫韁野馬般放任的豪氣？
至於我，今年並沒有特別想成就什麼計劃或接受什麼新的挑戰。隨著年紀，學會了自知之明😅。新的一年將會較專注於心靈層面的冥想與實體的生活。給自己許諾以後不管是看待事物或為人處世盡可能以Drift 和Mastery 為心念， 踏實過生活。從繁到簡，降低身邊的噪音（網路媒體之類），多享受實體品質的生活。新年假期間，我們留在家花不少時間與家人相聚，準備餐點，聊天聽音樂看書，幫朋友遛狗，幫姪女帶娃。就這樣輕鬆怡然的度日，其實很舒服滿足。
我有這樣的感望，靈感是來自一本書名：Drift and Mastery （可以翻譯成：趨勢、游移、漂流、放任、觀望與駕馭、掌握、領航、主宰)。這書談的是政治管理，但我覺得也很適合用在生活管理上。畢竟，如亞里斯多德所說「人是天生的政治動物」，所有政治體制都是用來管理最不受控的人類。不管我們關不關心，懂不懂政治，我們仍都屬於某個政治體制下的社民。
Drift and Mastery *出版於二十世紀初，正值美國的進步時代，是一本探討美國民主體制的論述。這個看似與我的願景風馬牛不相及的概念詞，竟意外被我這種政治門外客讀出一種人生哲學， 算是一種機緣。無巧不成章，這本百年多的老書所探討的主題與我們今日台灣甚至是國際局勢的處境很類似。經典書就是經得起時代和地緣的考驗。(*https://en.wikipedia.org/wiki/Drift_and_Mastery)
作者李普曼(1889–1974)，出生於紐約市，德國猶太裔移民第二代。他家境豐裕，受過菁英教育，通法文，德文， 希臘文和拉丁文。畢業於哈佛大學，接受過George Santayana, William James 和 Graham Wallas等當代名師指導，主修哲學，歷史和語言；對於心理學也有相當的研究。他的洞察力分析力很強，閱歷豐富，兼具文化素質和國際宏觀視野，文筆流暢且條理分明。
李普曼的職業生涯橫跨美國政論壇六十年。他是一位極具影響力的記者和專欄作家，國政顧問和政治(哲)學家。 1914年，才二十五歲的他已出版這本剖析當下美國在自由民主制度下所滋生的問題，並試圖提出能化解危機的方案。不管他的論述是否正確可行，但他嘗試去面對及改善社會亂局的決心，令人敬佩。這本書讀起來像是一個年輕人對國家未來的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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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到處逛書店，尤其在各地旅遊的時候，總愛逛當地的書店，聞聞書香味， 翻翻書隨興買書。若是到一些我不太可能再去或不太有機會去的書店， 我定會買本書當紀念品。我已不太記得是甚麼樣的機緣讓我挑出這本書，也許曾多次聽老師提過或只是被書名吸引，反正有名有影響力的作品多讀無妨。人在西方多少總得懂一些政治歷史哲學，才能入境隨俗跟人聊些政治，懂些西方文化的基本知識。
若巧遇見名人寫的書又是市面上少見的，我一定不錯過， 先買回家再說。先擺放在自己的「預讀書架」上待讀。這本政治論述得花腦筋閱讀，所以在書架上已排了好幾年的隊! 好不容易終於在放年假期間被我鼓起勇氣抽出來。這本書一直沒被我遺忘，我打心底下感覺書中定有寶藏。但好酒沉甕底，有等待就更是期待，我是用一種迫切開箱的心情翻開扉頁。
買書不外看封面，作者，書名或推薦。這本書並不是李普曼最有名的著作，但抬頭吸引我的注意，因為Drift : 漂浮-游移-漂離-漫遊是我特別喜歡的字，感覺很有詩意。對了，我必定是因看上這個字，才買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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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LIPPMANN,_WALTER_LCCN2016862741.jpg
先談談民主自由吧!
“Democracy is more than the absence of czars, more than freedom, more than equal opportunity. It is a way of life.” p. xvi
“The battle for us, in short, does not lie against crusted prejudice, but against the chaos of a new freedom.” p. xx
(*Drift and Mastery, An Attempt to Diagnose the Current Unrest, Walter Lippmann, Mitchell Kennerley, New York, 1914. (Published by Legare Street Press, 2022)
這本書的主旨已寫明在抬頭上: 「嘗試診斷當前社會動盪不安的局面」。建國者開疆闢土並用血汗掙來的民主與自由，我們知道如何使用嗎? 遺產不是為給下一代消費掉， 而是希望下一代能享受並善用，繼而發揚光大，往下傳。但是，沒人教的小孩如何懂得善用遺產呢? 當然必須透過教育。當時的美國住民仍缺乏具體的國家意識，無牆無邊的疆域，人們像一盤散沙到處尋地生根。他們仍停留在革命時代的思維: 反對及推翻執政機制，不願受控。殊不知得到自主權，南北統一後，美國已是一個完整的獨立國家也設有新的政治體制，而非無政府的野地，可任意佔有。
人民自主的時代，並不表示人民皇帝大，只享受自由不須盡義務。這是將自己從原本被動被指揮的位置轉移到主動領導的一方! 沒有經歷過自由民主制度的草民，除了幾條基本法律外，又怎會知道自由的意義和界定呢? 一般百姓除了會投票外，並不知道如何當家做主呀! 人們雖走在新的時代卻仍依附過往的模式前行，不知如何與時俱進。
遠渡重洋來追逐美國夢的人，以為這一塊泥土能任其使用，不受限制，因為自由，因為以民為主。 人們只想到擁有放任的自由和自做主的權力。二十世紀初期正逢工商產業的起飛期，社會型態轉變極快。在自由民主的旗幟下，人人各自為營，只顧自身利益，壟斷市場，相互排擠。而另方面，各國移民蜂擁而來所導致的文化種族性別的衝突層出不窮。社會的複雜多元化造成整體的秩序漸漸失控混亂，暴動及失業接踵而來。沒有共識的一群人民如何在自由民主的國土上，以平等自律為原則共享共存共進? 李普曼對此有話要說，首先他指出問題的根源…。
史無前例的自由民主獨立制度，哪個公民一生下來就懂? 沒有明確的步驟和機制引導，如何運作這個民主機器? 人們因為不太懂時局也看不見諾大的美國整體，更沒學過公民與道德的素養，如何參與公民運動承擔責任或義務? 滿頭疑問，根本就不知何去何從，只能隨波逐流，被趨勢推著前行，漸失去原本開創民主制度所需的那股動能。真是推翻容易，重建難呀!
李普曼從人性習慣，傳統模式與心理學角度來看政治學--這個治理人的藝術和技巧。李普曼所強調的民主是一種生活之道，目的是要教導普通人們學會認知民主與自由的本質。當時的美國仍處在摸索整合建制的階段。面對全新的時代，新的問題，新的考驗，李普曼認為這些導航的任務應交由有學識經驗的專業人才，以科學理性的方法來研究擬定政策，做為「定海神針」。有了踏實的前進計畫，掌握好方向盤，就能整合人心，大家才能攜手一同往前邁進。
甩尾賽車， 飄移大師盃: Drift Masters
Drift and Mastery是李普曼繼A Preface to Politics 《政治學序論》（1913）後的第二本著作，雖只是他一生成就的冰山一角，但已顯示這個很有主見的年輕人是有節奏的在描繪他理想中的美式民主的藍圖。這本書被公認為研究二十世紀初美國進步運動的經典之作，今日美國政府政策的基調也是在進步時代奠定下來的。讀過李普曼的論述，我們更能了解美國精神。隨著他簡潔明快有章法的帶領，我們很容易進入他的思考邏輯脈絡，進而了解一些當時的社會型態和政治氛圍。他的思想開放前衛，樂觀進取，挺有說服力。我很喜歡他乾淨俐落且流暢的文筆。至於有些內容，還是得先參看一些美國史，比較容易進入情況。但這不是重點，我覺得關鍵在於drift 與 mastery的概念。
我們常見的名詞如 「刻板印象」（Stereotype）「公共輿論」 (Public Opinion)、「 冷戰」(Cold War)、「擬態環境」(Pseudo-environment)、是認識外部世界的濾鏡，「製造共識」 (Manufacture of Consent) 和『腦海畫面』( pictures in our heads) 等都是出自李普曼的論述。
媒體是民主的解藥還是毒藥
李普曼針對美國新聞傳播學的職業道德觀有非常精闢的解析和遠見。早在上個世紀初他就已洞察到大眾傳播對於政治的影響。當時的每日新聞是平民百姓唯一能知天下時事的窗口，也是形成公共輿論的憑藉。然而民眾的認知只來自媒體所形塑的「畫面」而未必是外界的真實情況。很難確認報導與事實真相是否吻合? 這樣的落差，給予有企圖的政治家或商家有機可趁，利用媒體左右人民視聽，製造假新聞或斷章取義來惡意損毀對手，影響甚至誘導公共輿論。大眾媒體的公信力雖會受到質疑，但訊息已發出，人民也已在不知不覺中聽進去了。信者恆信，最後可能導致大眾認知失調，走向極端化，窩在同溫層裡。大眾媒體不只是傳播工具也可能被做為大外宣及散播假消息的武器。
時至2026年，大眾媒體加上自媒體已覆蓋掌控整個世界；這樣的情景應是超乎李普曼的想像。可惜當時他預言似的警訊並沒能喚醒人們對媒體的戒心亦無法阻擋政商巨賈的壟斷操作。上世紀人民的drift 是因為沒有足夠的知識和訊息來評判，但今日我們的drift是因為訊息已如無所不在的空氣，充斥我們的生活和念想的空間。無數人更是無法自拔似的binge-watching。人們辨不清真實或虛擬，但也不在意，全部接收，還深怕漏掉即時新聞。實體生活的視野已被銀幕遮掩。這樣的平板視覺環境不只對於我們智能和自制力是極大的挑戰，同時也常弄得人心神不寧，生活失焦。掉入這甜蜜的drift陷阱是現代人的通病。
Drift and Mastery也可被視為前代年輕人寫給後代年輕人的對話，雖然之間相隔一百多年，但此時與彼時的環境距離卻意外地相似: 國際局勢的動盪不安，網路及AI和自媒體 7/24的全面無間斷播放世界各地發生的大小事和無聊事。國內黨派對決，國際間民主與專制互抗，微小的人類寧願窩居躲進網路影像時空宇宙，無地心引力的漂浮，也不想出來面對現實。
年輕人是國家未來的主人，若面對未來仍茫然，不妨抽點時間參閱李普曼的精神。把游移空想的時間轉用來體驗世界參與公民行動，多方實地學習觀摩，挺身為自己創造新的紀元。別把自己自動邊緣化成浮游生物，度過一生的漂流。李普曼相信行動的力量，也鼓勵新一代的人擺開傳統的束縛，為自己開路，掌握自己的方向。生命是具體的，攸關自己，必須以實際行動而非以觀望態度來生活。
寫作的Drift and Mastery
我寫作的過程，好像也是一種經歷游移與掌握的過程。從看見自己感興趣的議題開始，我的思緒會自然游移於所有與議題相關的領域裡，像走進資訊的迷宮，有時資料繁複到我走不到盡頭；有時注意力會被更有趣但未必相關的事件轉移，然後失焦。不管是要放棄原本想寫的主題或重新走回分叉路，再尋原先路線，最終都得當機立斷取捨，完成收集步驟，然後專注地規劃出大綱。到了下筆的時刻，就得從drift mode拉回mastery mode， 才能順利完成一篇有序的文稿。
到處觀望Drift能開闊自己的視野，讓視聽來誘發靈感，發覺素材； 同時能享受學習新知識或悟到新見解的愉悅。對我而言，這是寫作過程中極為重要的觀望遊覽期。但是如果只一直游移走馬看花，最後一定寫不出個所以然。
成天關在家，躺在沙發上聽看世界，從別人的視角，別人的經歷來感受人生或幻想像自己的「也許」人生，那就像drift浮生，是間接，是二手，是代理，是不切實的人生，那還算活著嗎? 沒有痛苦就不會有真心的喜悅。沒有嘗到創作的快感，就只能觀賞艷羨。沒有觸覺的溫暖，就只能想像擁抱。我出生在還沒有網路的時代，我仍在乎人氣。
李普曼的漂移與掌握不只是一種政治哲學也是一種生活的哲學。一體兩面，陰陽相生。靜而後動，動而後靜。要流動才有生命力，人生只要有方向感，偶爾漫遊夢想逍遙是必要的。在游移時不至於迷失，掌握時不至於無彈性，能收能放的自如，是個很不錯的人生態度。
浮游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