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慈小酒館》
導演|馬里奧.貝努西 Mario Banushi
時間|2025/11/29 19:30
地點|台北表演藝術中心 藍盒子

《仁慈小酒館》招牌
2025秋天藝術節的壓軸演出《仁慈小酒館》以寫實場景與日常動作為開端,緩慢帶出整個家族私史,與其間無法化成語言的濃重情感流動。透過默劇形式,以及肢體與空間的不斷變形,作為一名觀眾,我會說,觀賞《仁慈小酒館》的感受龐大、私密且難以歸類,而它就如同場上細小但存在的涓涓水流,滲進記憶裡,在離開劇場後的許多時刻裡,都還是會不時冒出來,與我的個人記憶交互作用。
《仁慈小酒館》是希臘與阿爾巴尼亞裔導演——馬里奧.貝努西(Mario Banushi)在處理家族與移民情感的親情三部曲」)(Romance Familiare)中的第三部曲,前兩部曲分別為《妊娠紋》與《再見,琳蒂塔》。前兩部曲分別回望了與母親、繼母的記憶,《仁慈小酒館》則轉談導演童年時空缺的父親角色。
舞台場景設定在浴室裡,且是陰暗、潮濕、冷白的浴室。這個空間可以勾起人藏在記憶夾縫中,水漬、污垢一樣不願想起卻又緊緊附著的,瑣碎或不堪的情感。而廁間不僅要求身體的赤裸,在這裡,家族成員們的感情也相互疊加,無所遮蔽。
裸身,作為一種表演的形式,在《仁慈小酒館》中將情感狀態具現化。
扣合著如廁空間的特性,赤身裸體的人們回到情感最原初、不經矯飾的狀態。在那裏,悲痛、憤怒、疏離和尷尬不安都被如實地呈現,交織成彼此關係的樣貌。

《仁慈小酒館》舞台
整齣戲一開始,馬里奧淋浴、穿衣,從短暫的裸體狀態回到衣著完整的樣貌。而後來的大半過程裡,馬里奧抱著發光的招牌,斜臥在舞台邊,看著親族中的女性們互動。我認為這個開場既為《仁慈小酒館》的風格定調,也說明了馬里奧在這個家族史中的角色。
他並不否認他在這個故事裡也存在一定程度的赤裸,但也許更多時候,他是以一個有距離的角度,看著家中女性長輩去面對、處理這些重大的悲痛和失落。也許正如同舞台上呈現的觀看視角,在未經世事的童稚時期裡,馬里奧旁觀著這些複雜的移民情感、親族紐帶,在家族中斷裂或重組的現象。而在成長過程中,又或是創作過程中,經過有意識地回看,此間種種交織難解的情感,才再次被慢慢反芻、消化、理解。
馬里奧將招牌拿起後,浴室地板露出一個下凹、如同墓穴般的空洞,象徵馬里奧父親的亡故。圍繞著這一名家族男性的殞落,演出接下來呈現了生者面對這份失落,漫長且各異的哀悼過程。
其中,一名代表馬里奧姐妹的年輕女性(女兒),與另一名年長女性(似乎是馬里奧母親)間餵食、吐食的互動非常強烈,令我印象深刻。
在這個片段中,女兒不斷嘗試用湯匙舀起盤中的食物餵給母親,母親則一次又一次,憤怒地將食物吐在女兒的臉上、髮上,將顫抖的她逼到浴室的角落。龐大且難以消化的悲傷充斥在這個浴室裡,所有的人都對死亡束手無策。母親的傷痛轉化為對命運之神的憤怒,而因為上訴無門,只能遷怒到最親近,且能夠無條件忍受自己的女兒身上。女兒黯然地走進淋浴間,精神上傷痕累累,只能透過蓮蓬頭留下的水流稍加帶走身上的髒污。雖然在母親的攻擊背後,自我療傷的意圖可能遠大於傷害女兒,但傷口和痛感,皆切實地造成了。愛和痛的生成與共伴,也許正是這世間最無解的一件事吧。
即使沒有語言,或恰恰是因為沒有語言,《仁慈小酒館》中角色的情緒與意圖都更加昭然若揭。而當中情感的千絲萬縷、糾結成團亦都是強烈,且不言自明的。
後記
原文發表於臉書社團「兩廳院會員-NTCH Dearfriend」,文中提到的母女後經「兩廳院會員-NTCH Dearfriend」社團中其他成員於貼文下方的交流回饋中,得知應為導演馬里奧的兩位同輩姊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