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小節|米老鼠的殉道劇本
米老鼠比我資深,他最擅長的技術不是自動化控制,而是如何利用「資訊不對稱」來編織他的受難者劇本。
他今年快四十了,在那張皮膚逐漸鬆弛的臉上,卻常掛著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撒嬌式的笑容。他對歲月的流逝有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恐慌。明明頭頂的髮際線已經悄悄失守,甚至開始透出點點蒼白的頭皮,他卻堅持要去燙出一頭極其蓬鬆、近乎誇張的捲髮。他試圖用那種化學藥劑強撐出來的視覺髮量,來掩蓋中年敗退的真相,但那蓬鬆的弧度在強烈日光燈下,反而像是一座結構不穩的荒草堆,欲蓋彌彰地晃動著。 他在那頭枯槁的捲髮下使用疊字、在耳機裡聽著天后的舞曲,試圖在辦公室裡維持一種「永遠年輕」的幻象。他喜歡在對話中使用疊字,辦公桌上堆滿了閃亮的小物,耳機裡永遠循環播放著那位舞曲天后的激昂旋律。當我剛入職、還是一個「沒威脅性的可愛後輩」時,他確實對我展現過某種長輩般的溫柔。那時的他,甚至會用一種近乎寵溺的口吻,在茶水間指導我如何避開行政上的瑣事。
這種溫柔,在那場外訓專業考試後,徹底腐爛發臭。
考試結果出來的那天,米老鼠看著我的高分和他的不及格,那張原本試圖「裝可愛」的臉扭曲了一下,像是一顆被壓壞的爛蘋果。從那天起,他的照顧變成了監督,他發現我不再是那個可以被他隨意揉捏的後輩,而是威脅到他生存根基的強者。他的「特別照顧」,瞬間轉化為一種極致的、殉道者式的侵略。
剛開始,師傅們遇到工程圖的問題,習慣性地會先找這位「老資歷」。即便那是我負責的圖,他們也會繞過我,直接遞到米老鼠桌上。米老鼠從不拒絕,也不曾開口叫我去處理;他總是皺著眉頭、大聲嘆氣,一邊用那雙肥短的手指敲著鍵盤,一邊在辦公室的空氣中散播一種「我正幫那個新人擦屁股」的沈重感。
他一邊私下處理掉那些微小的修正,一邊在背後向所有人抱怨我的無能與傲慢。他需要我維持「無能」,他的「委屈」才能在權力者面前變現成政治資本。他寧可累死在桌前,也不願讓我學會如何解決問題,因為一旦我學會了,他就失去了抹黑我的彈藥。
這種矛盾的心理極其醜陋:他恨我,但他更依賴我的「缺席」。
米老鼠的生存之道,是建立在一種極其廉價的「親密感」之上。他有一種病態的嗜好,喜歡在背後細數每個人的不堪與私事。諷刺的是,那些此時正被他嚼著舌根、形容成「自私、難搞、專業有問題」的人們,有些在半小時前才剛跟他一起喝過下午茶,甚至在群組裡跟他互稱姊妹、互傳撒嬌的貼圖。他把每個人的信任當成彈藥,在不同的圈子裡精準投射,透過販賣他人的醜聞來交換自己的盟友。我看著他一邊對著電話那頭的人笑得燦爛,一邊在掛斷電話後對我露出一種「那個人真的很煩」的嫌惡表情,那種轉換之快,讓人毛骨悚然。
「米老鼠的手段極其精準,他深諳這間辦公室的『集體懶惰』。
他不需要拿出一份詳實的數據來證明我真的有錯,他只需要在每個人的耳邊吹進一個足以引發集體焦慮的標籤:『礙事』。
當他把我的『專業堅持』歪曲為『浪費成本』時,他其實是給了所有平庸者一張免死金牌。那些因為看不懂規範而感到心虛的人、那些因為懶得優化製程而感到羞愧的人,在此刻都獲得了救贖——只要認定我是個自我膨脹、只會浪費公司資源的精緻利己者,他們的不求進取,就瞬間成了『為公司止損』的美德。
這時的惡意還是廉價的、工具性的。他們只是為了討好權力,或者為了讓自己心安理得,而順手接過了那張印著我名字的負面標籤。」
然而,風向在網球場的揮拍間悄悄轉變了。某次去球場的路上,負責現場的阿誠師傅一手握著發財車的方向盤,冷不防地說了一句:「那隻米老鼠最近在背後咬你咬得很兇喔?我看他那副受委屈的樣子就想笑。」
阿誠師傅吐了一口菸,語氣平淡卻精準地定論:「他那種不情願的姿態,講難聽一點,就是『落翅仔假在室』。明明早就把專業賣給了政治,還要在那邊演什麼純情受害者。外表裝得再可愛,骨子裡也是顆爛梨。」
我看著窗外快速倒退的街燈,心裡泛起一陣寒意。這就是這棟大樓最扭曲的地方:我們在私人空間裡交換著清醒的真相,卻在公共空間裡被迫演一場集體失明的戲。 阿誠師傅的提醒像是一劑強心針,證明我沒瘋,瘋的是這間公司的邏輯。阿誠師傅選擇在沈默中給我一點光,這讓我意識到,在這場獵巫行動中,並非每個人都蒙上了眼,只是大多數人為了生存,不得不屏住呼吸。
隨著我和阿誠師傅在運動場上建立起信任,信任的底色開始翻轉。阿誠師傅開始發現,我並非米老鼠口中那個「只會考試的空殼」。漸漸地,當米老鼠負責的圖出現邏輯漏洞時,阿誠師傅會避開米老鼠,私下將圖拿到我的螢幕前。
我看著米老鼠那些出錯的線條,內心湧起一種冰冷的諷刺。但我沒有選擇像他那樣大聲喧嘩。我沈默地修好那些錯誤,將修正後的圖交回阿誠師傅手裡,隻字不提這是米老鼠的失誤。
於是,辦公室裡出現了一幕荒謬的對比:米老鼠依然在另一頭裝模作樣地、大張旗鼓地「修正」我的圖,並以此為由向高層訴苦;而我,則在安靜的角落裡,默默地修正著他這位資深前輩的紕漏,且守口如瓶。
我不再為他的抹黑感到受傷。我看著他在對面桌裝腔作勢,腦子裡浮現的是雨傘節黑白分明的紋路。雨傘節很膽小,遇到威脅會先縮起來,但這不代表它沒毒。我用他的「抹黑」來修煉我的沈默,而他卻在我的「沈默」中,逐漸耗盡了他最後一點真實的專業尊嚴。
他大概以為他的「資深」是一道免死金牌,卻不知道,當一個原本膽小的人決定咬下去的時候,那通常是為了致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