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力是不會說謊的。
那則快訊跳出螢幕時,辦公室裡正響著規律且麻木的印表機吐紙聲。在那個被無數個 12 吋螢幕切割出的窒息空間裡,這條消息像是一顆投入死水的鉛球。
「某科技園區研發部門一名二十五歲員工,於上班時間墜落身亡。死者為頂大碩士,曾任校內研究助教,現場未留遺書。」
報導附帶的照片很模糊,只有一圈拉起的人行道封鎖線,以及背景中那棟與這間公司長得極其相似的、灰冷肅穆的廠辦大樓。
螢幕的冷光映在我的瞳孔上,有些乾澀。在那行文字背後,我彷彿看見了另一組數字:重力加速度 9.8 m/s2、八樓到一樓的距離,以及一個優秀靈魂被耗盡的最後三秒。
網路論壇的留言板正以秒速翻新。那些被隱藏在匿名背後的真相,像是一具具被強行拆解的零件,散落在討論串裡:
「聽說考績被打爛了。」
「主管在面談室裡關了他三個小時,不簽自願離職單就不讓走。」
「那個人資威脅他,如果不認帳,要讓他這輩子在業界混不下去。」
「業界」這兩個字,在此刻聽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的活埋坑。
我看著螢幕,突然感到一陣暈眩。這不是另一家公司的悲劇,這是一場精準的行政處刑預演。
那個墜落的新人,在教授眼裡是解決半導體難題的明日之星,在體制眼裡卻只是一個「不適」的耗材。當耗材開始感到疼痛、開始試圖呼救,體制就會啟動「不良資產清理」程序。它不需要殺了你,它只需要奪走你的聲音、踐踏你的專業,然後等你自己去尋找那個出口。
隨後,該企業發出了一份標準模板的官方聲明:「深感遺憾,工作表現傑出,經查無管理不當事證。」
那聲明字句優雅、邏輯嚴密,卻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我低下頭,手心裡滲出細汗。桌上那張尚未填寫的報表,以及電腦裡那封來自「決策高層」的私人邀約,在此刻顯得無比猙獰。
我明白,這則新聞不是隔岸觀火,而是一聲刺耳的警鐘。
那個孩子沒能熬過的重力,現在正一公克、一公克地加在我的肩膀上。這棟大樓的空氣正在變薄,行政公文的邊緣正磨得越來越利。
在有人墜落之後,我們這些剩下的人,必須學會如何在那把筆刀割喉之前,先劃開這個體制的皮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