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根本從來沒有理解過自然。「人」和「人造的」等等的詞彙,在我們的語言結構中已經和自然分離,也就正如雖然我們知道人類是一種動物,但也會不期然地把人類和其他動物區分開來。
攝影就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例子。以自然為主題的攝影,例如風景和生態攝影在大眾眼中總是在追求美,也就是所謂的糖水片文化。
但日落的顏色如何艷麗,植物的形態如何美麗,其實都是建基於人武斷的解讀,事實是不論美麗的落霞還是烏雲密佈,也是自然的一種狀態。
1. 糖水片後的權力:人類中心主義的傲慢
當風景攝影人說「食白果」、「沒出片」的時候,就是預設了只有某種狀態下的自然才值得被記錄。把人喜歡的情景解讀成自然的壯麗,是人類的傲慢。
我們只用人類的觀點來看待自然,也就是人類中心主義的觀點,把人當成是自然的尺度,把自然當成佈景板,而不是把自然當成一個不為人類服務的主體。
以寫意為主的攝影,更加是一種教化,把人類對於自然的眼光規範成一種對於美的觀察,甚至把美當成是觀察自然的最重要元素。
我們需要問的是:為甚麼?為甚麼只有美麗值得被記錄?
這種眼光使得不常接觸自然的人認為只有某種形式的自然值得人類觀賞,例如落霞,獅子,羚羊等等,而忽略了自然中的其他元素。
其實腳下的小昆蟲,烏雲的流動也是自然的一部份。
2. 消失的真實:布希亞的「超真實」困境
我們把寫意的風景和奇異的生物型態當成是自然的全部,把局部理解當成是自然本身(自然是宏偉壯麗的云云)。
把人類建構的概念(美麗落霞)當成是自然本身,把我們用來代表自然的符號和自然本身混為一談(把脊椎動物當成全部動物),甚至彷彿我們所構造的自然比起自然本身更加真實。
這正正是哲學家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所說的「超真實」(Hyperreality)。當我們所製造的超真實蓋過了真實,我們到底在看甚麼?是商家製造的期望嗎?

3. 遠方的景觀與身邊的荒野
這也就是為甚麼在我們沒有認識自然,我們把自然想像成遠在天邊的事物,非洲大草原,澳洲大堡礁,但其實自然一直在我們身邊。
你有留意過混凝土中鑽出來的野草嗎,有留意過家裏出現的小昆蟲嗎?他們也是自然的一部份,甚至昆蟲是自然中佔比很大的一部份。
傳統的攝影把自然打壓成為一種被觀賞的事物,彷彿只有美麗的自然才值得保護。因此也就有了大量的科研資源聚焦在人們喜歡的事物身上:鳥類,魚,哺乳動物等等。
在大眾眼中看到的所謂自然,就是我們對於自然的觀點的再複製,我們把從小看見的美麗落霞海報當成是自然本身,當我們長大去攝影的時候又再一次拍下相同的美麗。
4. 找回觀察的視角
如果我們不願再當一個審美上的殖民者,我們該如何拿起相機?或許攝影不應再是「獵取」(shooting),而是一種「視角」。
當我們去拍攝的時候,可以嘗試不要集中在如何呈現美,而是呈現你個人的觀察方式。
如果你認為雲的流逝很有意思,那麽就不要只顧著去拍一朵美麗的雲,而是觀察雲與風的交互,觀察光影在氣流中的消長,甚至觀察自己如何被這份流動所牽引。
攝影在寫意的眼光下沒有對於自然的個人觀點,我們只是用獵奇的眼光去看待自然,沒有看到自然本身,好像只是一個遊客,把個人認為美麗的事物拍下,並沒有了解背後的文化意涵,更遑論製造出新的視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