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音樂可以治癒人心。」身為藝術的一類,電影常常會宣揚音樂的功用。在《放牛班的春天》裡,一群孩子學會把不同的聲音合成同一段呼吸,當美妙的歌聲響起,慢慢學會走向人生的新道路。《曼哈頓練習曲》裡,不管是失戀還是失業,日子都能被一首首歌曲帶著往前走。《刺激1995》裡,那段短暫的女高音越過監獄高牆,像是替自由先開了一道縫。《樂動心旋律》裡,音樂讓一個聽不見的家庭重新學會溝通,也重新學會相愛的方式。不管是什麼題材,音樂在銀幕上從來不只是一段聲音的組合,它更像一種把人拉回來的節拍,讓人重新找回彼此的位置,也找回自己。
最近密集地看了《悠唱藍調》與《陽光女子合唱團》,我更確定「治癒」其實有不同的路徑。《悠唱藍調》把歌唱進婚姻裡,唱進疲憊裡,唱進那些沒法說出口的脆弱裡。《陽光女子合唱團》則在牢房鐵窗裡把歌唱起來,讓眾人的合唱成為重建尊嚴的練習。兩部片方向不一,卻都講述著同一件事情:人生還是不能沒有音樂啊!

《悠唱藍調》的迷人之處,在於它述說的是兩個不是主角的主角,如何藉由音樂,將人生演成一段傳奇。
電影是改編自2008年,美國導演Greg Kohs拍攝了同名紀錄片,鏡頭對準的是住在美國威斯康辛州密爾瓦基的一對夫妻。他們以演唱尼爾戴蒙Neil Diamond歌曲的致敬雙人組「閃電與雷霆Lightning & Thunder」的身分,在地方舞台與婚宴、活動間巡演。這部紀錄片講述兩人關係摩擦、年齡帶來的疲憊,以及仍願意唱下去的那一點固執。2025年,克雷格布魯爾Craig Brewer重新編導,找來休傑克曼與凱特哈德森主演,將原本紀錄片中的夫妻,改寫成一對在人生低潮中相遇、相互支撐的中年伴侶。電影保留了「尼爾.戴蒙致敬演出」的設定,也延續「閃電與雷霆」的雙人舞台形式,但敘事結構更明確地圍繞在關係的重來與選擇上。
相較於紀錄片的開放式觀察,劇情片版本替故事安排了更清楚的情緒弧線,替兩位主角的人生整理出一條可以被跟隨的路徑。只是,這種「整理」本身也是代價:紀錄片裡那些不那麼好看、卻很真實的粗糙與重複,容易被剪去或被壓縮;而情緒的爆點與轉折,則被放大得更像一個可被記住的章節。它讓觀眾更容易進入,也更容易跟著走,但同時也把生活原本的歪斜與含混,改寫得更像故事。
這也是《悠唱藍調》最核心的命題:音樂沒有改變人生的能力,但它能在關鍵時刻,讓人願意再試一次。在1972年,尼爾戴蒙的「Song Sung Blue」用近乎古典童謠的旋律(靈感可追溯到莫札特《第二十一號鋼琴協奏曲》第二樂章),唱著憂鬱與矛盾。似乎只要把那股心中的鬱悶唱出來,人生就不必一直悲情。到了電影《悠唱藍調》裡,選了這首「Song Sung Blue」當電影片名,音樂就不再只是情緒背景,而是一種讓生活可以繼續的工具。

「為什麼是尼爾戴蒙?」關鍵其實很簡單,他的歌往往不是那種用來炫耀品味的酷,而是一種可合唱、可移植的共通旋律,句子短,副歌明確,像是可以被任何一段人生借去使用的工具。於是「閃電與雷霆」的致敬不再是二手翻唱,反而是一種技能,用大家都認得的旋律維持自我。
休傑克曼飾演的邁可,對尼爾戴蒙的迷戀,不只是崇拜偶像,而是把自己從平凡生活裡拉出一種認可的身分。比起模仿者,他更想成為一位「詮釋者」,即使唱的是別人的歌。凱特哈德森飾演的克萊兒,更像那個把尼爾戴蒙的旋律落實於現實生活的人,她讓唱歌從「表演」變成「關係」。於是看電影時你會發現,只要生活遭逢重挫與事故,日子變得難以推進,音樂就適時地出現,提醒你先把這一首歌唱完,再決定要不要繼續。

休傑克曼和凱特哈德森兩位主演的化學反應與音樂性,讓電影裡的這段熟齡愛情不是靠台詞堆出來,而是靠一次次上台的默契站起來。更值得看的其實是電影怎麼把「療效」拍出來,它用剪接把舞台與日常反覆對切,台上常以副歌或掌聲開場,台下則接回沉默、喘息、瑣事的尾音;一段歌聲未落,就切進車內或廚房的空景,於是音樂不只是插曲,而是結構本身:它不解決問題,只把問題拆成「下一段演唱即將到來」的時間。
從模仿到演成主角,《悠唱藍調》把一個充滿趣味的致敬秀,拍成從戲謔轉向同理的故事,可是當你以為電影要一路溫暖到底時,調性突然急轉。人生不會因為一首歌就變得容易,但人生也確實常常因為一首歌,才沒有那麼難。尼爾戴蒙的歌曲,在這對伴侶的酒癮、疲憊、失業、爭吵的問題裡,並沒有扮演救世主的角色,它更像一種共同語言。就像「Song Sung Blue」這首歌在唱的那種意思,其實很簡單:憂鬱會來,也會走,你只要別在憂鬱愁苦裡把自己弄丟了。

靠合唱把自己的尊嚴撿回來。
如果說《悠唱藍調》治的是「親密關係裡的耗損」,那《陽光女子合唱團》治的是「制度裡被折損的尊嚴」。這是翻拍自2010年韓國電影《美麗的聲音》,同樣以女子監獄裡的合唱團為核心,講「母職」如何在失去自由的處境裡,被放大成一種近乎殘酷的倒數,韓版講得更多的是制度與人性的層面,台版則是著重在賺人熱淚的情緒點。其實由林孝謙執導,呂安弦編劇下,台版的《陽光女子合唱團》已經長出和韓國原版不一樣的花。
在監獄裡,聲音其實很容易被禁錮、羞辱,音樂替「被困住的人」開一扇窗的電影,很像《刺激1995》裡那段飄出牢房的歌聲,像《放牛班的春天》用合唱把暴力的教室變成能被聽見的地方,像《修女也瘋狂》用舞台讓身份重新排序,這些電影都在說音樂不會直接改變體制,但它能讓人先不被自己放棄。《陽光女子合唱團》以長期遭家暴的惠貞入獄為起點,她在服刑期間生下女兒芸熙,孩子的病症與獄中的規範一起逼近,讓「尊嚴」在這些看似細小的規則裡,被一點一點折損。當電影讓監獄女子合唱團成立,真正被改變的不是她們的命運,而是她們原本只能縮著活,在音樂裡,她們勇敢地把聲音交出去。

當然,《陽光女子合唱團》也有它煽情的地方,畢竟林孝謙與呂安弦也知道觀眾會帶著《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的期待進場。可是《陽光女子合唱團》比較聰明的地方,是它用大量群像與喜感,笑她們在制度裡互嗆,笑那些台式髒話與嘴砲互剋的荒謬,下一秒才發現,那其實是她們僅存的防身術,是在資源極少的地方,「放低自己」的求生本能。煽情在這裡不只是要你哭,而是逼你承認,有些人的人生確實只能用這種強度才聽得見。

所以當你聽到蕭亞軒「表白」、謝金燕「練舞功」、陶晶瑩「姐姐妹妹站起來」、孫淑媚「媽媽你無對我講」和聖詩的「奇異恩典」隨意剪貼並置,這部片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它不把「唱歌」拍成按了一個鍵,人生就可以重來,相反地,它把分散的歌聲集合起來,拍成一種集體力量,你必須聽見別人,必須調整自己,必須承認自己不再是中心。或許對於電影的感動,在之前韓國版的《美麗的聲音》就已經付出過了,但不管哪一版,對電影裡的受刑人而言,音樂或唱歌代表的是身為一個人,要在那些羞恥與自責的過往背景音裡,重新相信自己的聲音值得被接住,尊嚴不是被誰施捨而得到,而是在「合唱」這件事裡,靠自己的聲音,一點一點撿回來。

唱出自己真的不是口號
「人生還是不能沒有音樂啊!」這句話實在太容易變成口號了,可是當你把《悠唱藍調》和《陽光女子合唱團》放在一起看,會發現它們其實拍同一件事情:讓「唱歌」或「音樂」成為一種把人生釐清楚的最好方法,尤其是人的生活就是會遇到破碎、卡關、走音的情景,但仍然要繼續走下去。
在《悠唱藍調》裡,歌聲不是用來證明什麼,它更像一段共同的語言,讓兩個人即使說不好話,也還能在同一首歌裡,讓彼此聲音和諧,然後繼續唱下去,只要歌還唱著,就代表對方仍就在你的世界裡,即使只有那短短的三分鐘、一首歌的時間。
而《陽光女子合唱團》讓唱歌變成一種重新被看見的方式。當人長期被制度以規則、編號、動線安排,最先失去的往往發聲的資格。合唱之所以動人,正因為它要求每個人把自己的聲音交出來,然後去和別人的聲音融合成為一體。
所以,音樂在這兩部電影裡的重要性,不在於它能替人生帶來什麼「結果」,而在於它把人生最難以被記錄的那一部分,可能是羞恥、疲憊、悔意、依戀、忍耐…一一變成動人的歌曲,然後唱出來。人生不能沒有音樂,不只是因為人生需要被音樂安慰,而是有些心情,有些故事,有些記憶,只有在音樂響起,唱出口的那一刻,才終於被誠實地記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