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上層女性究竟穿著怎樣的服飾？藝術、旅行家的遊記與考古發現又能告訴我們關於他們的髮型與頭飾的哪些資訊？從環狀編髮到高聳的固姑冠，這些證據揭示了一種獨特的宮廷風格，並隨著蒙古帝國的擴張而傳播到各地。
在先前的文章中，我們探討了13世紀東北亞漢族、女真族、契丹族、黨項族與蒙古族男性髮型。作為補充，本文將探討史料記載的蒙古女性髮型以及他們物質文化的其他面向。
儘管關於蒙古男性具有鮮明特色的「努庫拉(nuqula)」髮型(剃光頭頂、在前額留一綹長方形的頭髮，並將其餘頭髮繞在耳後盤成環狀)，在現存的文字與圖像資料中屢見不鮮，但相較之下，對女性髮型的關注卻相對較少。部分原因在於當時的某些服飾會遮蓋頭髮，使旅行者難以看清，或在蒙古宮廷製作的繪畫中也不易呈現。因此，史料往往轉而描述女性所戴的帽飾，而非帽子底下實際的髮型樣貌。值得特別注意的是，我們現有的史料──無論是文字、圖像，還是考古證據──幾乎清一色只反映上層階級女性的情況，這也使得我們難以判斷這些髮型與裝束在蒙古高原的一般民眾之間究竟具有多大的普遍性。
圖1：忽必烈狩獵圖，約 1280 年。在這幅由元代宮廷畫家劉貫道(Liu Guandao)所繪的著名畫作中，忽必烈與他的一位皇后在一起，據推測是他的正妻察必(Chabi，卒於1284年)。
不過，我們仍然可以觀察到一些與蒙古女性(或至少是成吉思汗王朝精英階層中的女性)相關的髮型。一些元朝(Yuan Dynasty，蒙古帝國統治中國至1368年，統治蒙古至1635年)的繪畫作品描繪了一種髮型：女性的頭髮在耳後盤成髮髻，與男性的髮髻(什布爾格[šibülger])相呼應。
圖2：中國陝西省(Shaanxi)蒲城(Pucheng)洞耳村(Dong’er Village)元代墓室北牆壁畫。圖中坐著的女子身著蒙古族上層女性服飾。站著的女子是侍女，可見他盤繞的辮子搭在肩上。
這種髮髻造型也出現在蒙古帝國西部伊兒汗國(Ilkhanate)的藝術作品中，伊兒汗國統治著現代中東的大部分地區。一些例子出自伊兒汗國的插畫史詩《列王紀(Shāhnāme)》。《列王紀》，意為「諸王之書(Book of Kings)」，是一部波斯史詩，成書於公元10世紀，但在蒙古統治時期仍廣受歡迎。在伊兒汗國宮廷與貴族的贊助下，製作了許多插圖精美的手稿，其中一些保存狀況不一，至今仍有存世。這些手稿中的人物，無論是古代波斯英雄，還是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波斯語稱之為斯坎達爾[Sikandar])，通常都穿著當時的蒙古服飾，佩戴盔甲，並保留著蒙古人的面部特徵。這些作品是為了娛樂成吉思汗王朝的宮廷，他們希望從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圖3：「米赫蘭‧西塔德(Mihran Sitad)在可汗的五位女兒中擇一為妻」，出自《大蒙古〈列王紀〉》(德莫特本)。伊兒汗國時期，約公元1335年。波士頓美術館(Museum of Fine Arts, Boston)藏，館藏編號：22.392。菲爾道西(Firdawsi)《列王紀》插圖：「米赫蘭‧西塔德在大汗的五位女兒中選擇其一」。
伊兒汗國藝術中這種髮髻造型的細節程度各不相同。如圖3所示，髮髻有時會變成沒有明顯縫隙的黑色圓圈；這很可能是繪畫風格上的差異，而非實際髮型的差異。圖3中女性的髮型較為繁複，因為畫中人物是《列王紀》中的虛構公主，他們耳下可見的髮束很可能是程式化的髮髻。圖4則展示了稍早一些的《列王紀》中較為簡化的例子。
圖4：「古爾迪雅(Gurdiya)向霍斯勞・帕爾維茲(Khusraw Parviz)展示他如何擊敗可汗」，出自《第一部小型蒙古本〈列王紀〉》。約公元1300年，伊兒汗國時期。切斯特・比替圖書館(Chester Beatty Library)藏，館藏編號：Per. 104.078。《列王紀》計畫：〈列王紀〉(第一部小型本)。
圖5：伊兒汗國王后形象，出自《穆尼斯人詩藝精微之友(Mūnis al-āḥrār fī daqā’īq al-āsh‘ār)》扉頁插圖，1341年。該作完成於伊兒汗國末期，製作地為伊斯法罕。畫中所描繪之王室夫婦身分長期以來爭議甚多。學界常推測(但尚未獲得確證)，此圖可能描繪的是蘇萊曼汗(Suleiman Khan，1339-1341年在位)及其妻薩蒂‧貝格(Sati Beg)，他是伊兒汗完者都(Öljeitü，1304-1316年在位)之女。《穆尼斯‧阿赫拉爾》扉頁插圖，1341年──《詩藝精微之友》；資料來源：Wikipedia。
圖6：「魯達芭(Rūdāba)與扎勒(Zāl)相伴而立」，出自《第一部小型蒙古本〈列王紀〉》。約公元1300年，伊兒汗國時期。切斯特・比替圖書館藏，館藏編號：Per. 104.005。
圖7：「蘇達芭對西亞瓦什(Siyāvush)提出指控」，出自《第一部小型蒙古本〈列王紀〉》。約公元1300年，伊兒汗國時期。弗里爾美術館(Freer Gallery of Art)藏，館藏編號：F1930.90。
圖8：「凱撒將其女卡塔雲(Katāyūn)許配給古什塔斯普(Gushtāsp)」，出自《列王紀》。伊兒汗國時期，約公元1330-1340年。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藏，館藏編號：1974.290.22。阿布‧卡西姆‧菲爾道西《列王紀》：〈凱撒將其女卡塔雲嫁與古什塔斯普〉。
圖9：「法魯赫魯茲(Farrukhruz)見到古爾露(Gulrū)而落淚」，出自《薩馬克‧阿亞爾之書(Kitāb-i Samak ‘Ayār)》第三部分。伊兒汗國時期，約1330年代。博德利圖書館(Bodleian Library)藏，手稿編號：MS. Ouseley 381，f. 013b。
相較於環狀髮型，在伊兒汗國藝術中更常見的女性髮式是將頭髮編成長辮。圖5-9展示了一些細節描繪較為豐富的例子。一般來說，兩條長辮垂至胸前，有時甚至長過腰部。如圖7所示，另一些辮子也可能垂至腦後，使女性擁有多條長辮。這種髮型通常也會搭配珠寶與其他飾品。在某些情況下，畫面中的男性也梳著類似的髮型(圖8)。然而，鑒於《列王紀》的故事背景設定於一個被文學化、理想化的過去，加上努庫拉髮型在法律層面上對男性具有特定意涵，這種男性辮髮的呈現更可能是藝術上的自由發揮，而非真實的當代寫照。
帝國時期蒙古女性髮型的第三個顯著特徵，是一種相當獨特的剃髮習俗，與男性的剃髮方式如出一轍。1250年代初，方濟會修士魯布魯克的威廉(William of Rubruck)前往蒙古帝國首都哈拉和林(Qaraqorum)，並為法蘭西國王路易九世(Louis IX，1226-1270年在位)撰寫旅行報告。魯布魯克的遊記是現存最有價值的關於這一時期的「民族誌」之一，它詳細而可靠地描述他在蒙古帝國觀察到的文化與服飾，儘管魯布魯克本人對這段經歷深惡痛絕。關於女性的服飾與髮型，他如此記載道：
女子的服飾和男人的沒有什麼不同，只是要長些。但是在結婚後，(婦女)就剃掉頭的前半部，並且穿上寬如尼姑道袍一般的外衣，但處處都更大更長，前面敞開，繫在右側。在這點上韃靼人和突厥人不同。突厥人把衣袍繫於左邊，韃靼人卻總是繫在右邊。
──《魯布魯克的威廉的使命：蒙哥大汗宮廷紀行，1253-1255(The Mission of Friar William of Rubruck: His Journey to the Court of the Great Khan Möngke, 1253-1255)》，彼德‧傑克森譯[柯達譯註：本段引文翻譯直接引自北京中華版《魯布魯克東行紀》]
值得注意的是，魯布魯克所記錄的已婚婦女的一項特殊習俗──婚後剃去前額的頭髮──實際上可在14世紀元代大汗后妃的肖像畫中得到印證，這一特徵透過他們所佩戴的固姑冠(boqta)前部的半透明覆層清楚可見。元帝國或伊兒汗國其他藝術作品中可能描繪出這種習俗，但由於固姑冠缺少這種薄紗材質，因此遮蔽了這一細節。
圖10：昭獻元聖皇后答己(Dagi Khatun，卒於1320年)像，為元武宗曲律汗海山(Qayishan Külüg Qa’an，1307-1311年在位)與元仁宗普顏篤汗愛育黎拔力八達(Ayurbarwada Buyantu Qa’an，1311-1320年在位)的母親。
圖11：元代皇后肖像，14世紀。
圖12：元代皇后肖像，14世紀。
圖13：元英宗格堅汗碩德八剌(Shidebala Gegeen Qa’an，1321-1323年在位)的皇后肖像。
中古蒙古女性的服飾
中古蒙古女性服飾中最具代表性的部分已在上述幾幅畫作中出現(圖2、圖10-13)。這就是固姑冠(現代蒙古語：Богтаг)。這種高高的帽子由金屬絲或木製框架構成，外裹織物(貴族女性使用絲綢)。帽簷穿過另一頂帽子上的孔，並將帽子牢牢地綁在頭上。固姑冠的頂部裝飾著羽毛(孔雀羽毛特別珍貴)，使整體造型更加高聳，並飾以寶石(黃金與珍珠最受歡迎)。最終呈現出的景象令人驚艷，也是中古蒙古女性服飾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件，在中文、阿拉伯語、波斯語與歐洲的文獻中均有記載。在13-14世紀蒙古貴族女性的墓葬中也發現一些實際的例子(圖19)，這些實例展現出獨特的風格，研究人員已將其歸類。
圖14：「蒙古王座(Mongolische Thronszene)」，出自《迪茲圖錄(Diez Albums)》，Diez A fol. 70，第103頁，第23號插圖。可能出自《史集(Jāmi‘ al-Tawārīkh)》，伊兒汗國時期，約1310年。
此外，固姑冠在日常生活中也略顯笨重，難以通過門道。固姑冠主要由已婚的貴族女性佩戴，幾乎沒有證據顯示在13世紀時，這種頭飾曾在社會地位較低的女性之間流行。固姑冠通常用於宮廷活動與儀式，屬於正式服裝(圖14)，即使是這些地位較高的女性，為了方便起見，在日常生活中也可能脫下它。如果地位較低的女性或平民女性也穿著固姑冠，那麼他們所穿戴的很可能是更為簡潔、便於攜帶的款式，而且材質也並非如此昂貴。
正如艾琳‧謝伊(Eiren Shea)在《蒙古宮廷服飾、認同與全球交流(Mongol Court Dress, Identity Formation, and Global Exchange)》一書中指出的，在後期的伊兒汗國藝術作品中(圖4)，女性更常佩戴的是頭巾(布赫努克[bukhnūq])，而非更具特色的固姑冠。這究竟反映了時尚潮流的變遷，還是只是藝術風格的轉變，我們不得而知，但固姑冠在15世紀的帖木兒王朝(Timürid)藝術中再度成為顯著且常見的元素。
也有人認為，固姑冠影響了亨寧帽(hennin)的演變，亨寧帽是中世紀歐洲公主的標誌性頭飾。然而，除了「高貴女性佩戴的高聳頭飾」(這在蒙古人到來之前，草原地區就已是一種非常古老的習俗)這種模糊的相似之處外，支持這一理論的可靠證據非常匱乏。此外，亨寧帽出現的時間相對較晚(15世紀)，這顯示13-14世紀的影響充其量只是非常間接的。
圖15：「伊兒汗國晚期／帖木兒帝國時代貴婦與侍女提裙圖(Mongolische Dame mit Dienerschaft)」，出自《迪茲圖錄》，Diez A fol. 72，第29頁，第11號插圖。伊兒汗國／帖木兒帝國時期伊朗，約14-15世紀。
女性的蒙古袍(de’el)的剪裁通常與男性的蒙古袍相似，穿在褲子與靴子(qutul)外面。由於女性仍需要騎馬，因此他們的服裝必須兼具實用性。這種對實用性的考量也意味著，在元朝時期，蒙古貴族女性在中國並不實行纏足。當時，纏足還是一種相對較新的風尚，主要局限於新征服的華南精英階層，這些人無需騎射，也無需像忽必烈(Qubilai Qa’an)那樣隨朝廷在各都城之間進行年度遷徙。
圖16：「蒙古節慶準備場景(Vorbereitungen zu einem mongolischen Fest)」，出自《迪茲圖錄》，Diez A fol. 70，第84頁，第18號插圖。可能來自《史集》，伊兒汗國時期，約1310年。
最顯著的區別，很可能也僅限於上層階級女性，在於女性的服飾往往使用更多布料(注意圖14中女性的袖子比男性更厚重)，甚至裙擺拖地(圖15、16)。如同中古世界其他地方一樣，人們炫富的方式的一種方式，便是透過服飾的材質(對於蒙古上層階級而言，一種名為「那西什[nasishi]」的絲綢金紋燈心絨織法最為珍貴)，以及用料的多少。使用遠超實際所需的大量布料，是彰顯配戴者財富的一種方式。尤其對於蒙古人而言，儘管他們的精英服飾仍沿襲了普通牧民的蒙古袍款式，但這些裝飾與飾物更能凸顯他們的身份地位。
腰帶與帽子被視為男性服飾最具標誌性的特徵，摘下它們象徵著臣服或羞辱。相較之下，女性則被刻板地描繪為不佩戴腰帶。在藝術作品中，他們從未被描繪成穿著腰帶，有時甚至被詩意地稱為「不繫腰帶者(büse ügei)」。然而，這又是一種理想化的形象，較可能只適用於那些無需操心日常瑣事的上層階級女性。在草原服飾中，腰帶是非常實用的物品；由於蒙古袍及其他諸如束腰外衣、長衫之類的長袍沒有口袋，腰帶便成了懸掛日常所需大部分器具的主要位置，而緊繫的腰帶還能在胸前長袍上形成一個可以當作口袋的空間(直到今日，仍穿著傳統服飾的蒙古人依然保有這種做法)。對大多數牧民婦女來說，腰帶的實用性不容忽視，他們很可能在需要時穿著腰帶。同時，史料中提到蒙古婦女戴著弓箭、箭筒和劍四處走動，例如著名的巴格達哈敦(Baghdad Khatun)，他是阿布‧賽義德‧伊兒汗(Abu Sa’id Ilkhan，1316-1335年在位)的妻子，他們可能就佩戴著腰帶，並將這些戰鬥裝備繫在腰帶上。
圖17：女性禮儀外衣，絲質。出土於蒙古國東戈壁省(Dornogovi aimag)伊赫納爾廷哈德(Ikh Nartiin Khad)墓葬，為墓葬中的第5件袍服。圖片來源：伊爾迪科‧奧卡(Ildikó Oka)，〈元代蒙古服飾(Mongol Clothing in the Yuan Period)〉，刊於《匈牙利科學院東方學報(Acta Orientalia Academiae Scientiarum Hungaricae)》第68卷第4期(2015)：395。
男性的蒙古袍通常採取交領右衽，文獻資料與大多數圖像也同樣認為女性的蒙古袍採用相同繫法。然而，少數圖像以及從墓葬中發掘出的實物表明，這種繫法有所不同，例如上圖2壁畫中坐姿女性的蒙古袍。
圖18：女性內衣，連身裙。出土於蒙古國東戈壁省伊赫納爾廷哈德(Ikh Nartiin Khad)墓葬，為墓葬中的第4件袍服。圖片來源：伊爾迪科‧奧卡，〈元代蒙古服飾〉，刊於《匈牙利科學院東方學報》第68卷第4期(2015)：393。
在蒙古東部戈壁地區(Gobi)的伊赫納爾廷哈德山(Mount Ikh Nartiin Khad)一處洞穴中，一位13-14世紀的老婦人墓葬提供一些引人入勝的例子。首先，如同貴族墓葬的慣例，他的身邊放置了一頂固姑冠(圖19)。還陪葬了三件長袍。第一件是切格德格(cegdeg)，這是一種穿在其他衣物裡面的內襯，這件切格德格由紅色平紋絲綢製成，飾以白色花紋錦緞(圖18)。有意思的是，雖然它帶有蒙古長袍典型的領子，但這個領子完全是裝飾性的。也就是說，它實際上並非像通常那樣敞開，而是需要從頭上套下來。儘管如此，它的設計在視覺上仍然與可以敞開的長袍相呼應。納爾廷・哈德女性墓中隨葬的另一件外衣則是一件以稱為「納什什(nashishi)」的紅色金織緞織成的禮儀外袍，這是最外層穿著的衣物。與切格德格不同，這件外套可以敞開，但與圖2的壁畫所示一樣，它的繫係法是交領左衽，而非文獻記載或多數現存實物中通常所見的右衽。
https://www.medievalists.net/2026/01/clothing-and-hair-of-medieval-mongolian-wom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