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體鍊魂】第二百五十五回 水之惡－智－（七十六）政治哲學的智慧（三十二）聖奧古斯丁的政治哲學智慧觀之負面影響（結）
（續上回）
這幾個提問，觸碰到了思想史中最悲劇性的核心——「教條化」（Dogmatization）與「脈絡斷裂」（Decontextualization）。
奧古斯丁提出「雙城記」（上帝之城 vs. 地上之城）時，羅馬剛被蠻族洗劫，他是為了安撫驚恐的基督徒（告訴他們地上的政權毀滅了沒關係，靈魂的歸宿在天上）。
然而，到了中世紀盛期，這套理論卻被教宗拿來打壓世俗君主（聲稱上帝之城高於地上之城，所以教權高於皇權）。
救人的藥變成了殺人的刀。
這究竟是智慧本身的缺陷，還是後人的罪過？
以下針對三個核心疑惑逐一拆解：
【１】智慧是能傳承的嗎？
嚴格來說，知識（Knowledge）可以傳承，但智慧（Wisdom）無法直接傳承。
★「指月之指」非月：禪宗有個著名的比喻：師父的手指指向月亮（智慧）。傳承下來的往往是「那根手指」（經典、理論、教條），而不是「月亮」（原本的領悟）。
奧古斯丁留下來的是文字（Text），是死物；他當時那種在亂世中權衡利弊、安頓人心的動態心智狀態（State of Mind），是無法打包傳給下一代的。
★智慧是一種「再創造」：每一個世代要想獲得智慧，都不能只是「繼承」上一代的結論，而必須在自己的處境中重新經歷那個思考過程。
如果後人只是背誦奧古斯丁的結論而沒有經歷他的掙扎，那他們擁有的只是「僵死的教條」，而非智慧。
結論：我們能繼承的只是智慧的「屍骨」（文本），要讓它復活，必須注入當代人的生命體驗。
【二】後世的誤用是基於什麼原因？
為什麼原本用來安定的智慧，會變成壓迫的工具？
這通常經歷了三個階段的異化：
階段一：脈絡的抽離（Decontextualization）
奧古斯丁的初衷：在弱勢時（羅馬崩潰），用來防禦（心靈避難所）。
後世的誤用：在強勢時（教會掌權），用來進攻（政治合法性）。
原因：後人忽略了理論產生的「時空條件」。將「戰時的權宜之計」當成了「永恆的普世法則」。
階段二：工具化與權力意志
正如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法蘭克福學派）所言「理性如果只剩下計算的功能，它就變成了奴役人類的工具。」，後世的統治者（無論是教皇還是國王）往往不是為了追求真理而引用奧古斯丁，而是為了替自己的權力背書。
他們擷取了奧古斯丁理論中「好用」的部分（如對異端的強制），而拋棄了「制衡」的部分（如對愛的強調）。這是一種「智識上的竊用」。
階段三：字義主義（Literalism）的陷阱
奧古斯丁是修辭學大師，他的很多說法是隱喻（Metaphor）。但後世缺乏幽默感與文學素養的官僚，將「文學性的隱喻」解讀為「法律性的指令」。
例如他說「強迫他們進來」（本意是救贖靈魂的急迫感），後來變成了宗教裁判所「依字面意義直解」用以施刑的法律依據。
【三】存在被誤用可能的，還能稱為「智慧」嗎？
這是一個邏輯與道德的雙重難題。但可定調的觀點是：「可被誤用」反而是「高等智慧」的特徵，但這不影響其作為智慧的本質，卻揭示了人類接受者的局限。
這可由以下三點去辨識：
★菜刀與兇器的辯證：一把鋒利的菜刀（高等智慧）能切出精美的食材，也能殺人。如果它鈍到連人都殺不死（平庸的想法），那它也切不開頑固的食材。
智慧的銳利度決定了它的效能。
奧古斯丁的思想極具穿透力，所以當它被扭曲時，造成的破壞力也極大。
但這並不能否定它作為「思想工具」的精良。
★智慧的「防偽機制」：真正的頂級智慧，通常會內建「自我解構」的機制。
例如，蘇格拉底說「我唯一知道的一件事，就是我一無所知」；耶穌說「凱撒的歸凱撒」。
奧古斯丁其實也強調過人類理性的局限和上帝的不可測度。
誤用的發生，通常是因為後人「刪除」了這些防偽機制（謙卑、自我懷疑），只保留了「絕對真理」的部分。
所以，被誤用的往往是「閹割版的智慧」。
★智慧的開放性：如果一個理論設計得「完全無法被誤用」，那它一定是一個封閉、僵死、像操作手冊一樣的東西（例如：「紅燈停綠燈行」）。這不是智慧，這是規則。
智慧必須是開放的、詮釋性的，因為它要應對複雜多變的人性。正是這種「開放性」給了誤用者空間，但也給了善用者無限的啟發。
這彷彿是「智慧」背負的詛咒。思想史上的「伊卡洛斯悖論」（Icarus Paradox）：飛得越高的翅膀（越深邃的智慧），跌落時摔得越重。
奧古斯丁的智慧在當時是良藥。
在傳承中，卻因為失去了語境（Context）和失去了靈魂（Spirit），它變成了毒藥。
但这不代表奧古斯丁不智，而是證明了：智慧不是一個靜態的寶藏，而是一場動態的接力賽。
結論：任何偉大的思想，一旦停止了「批判性的反思」，一旦被供上神壇成為「不可質疑的真理」，它就瞬間從智慧墮落為暴政利用的藉口。
真正的智慧傳承，不是「照著做」，而是「接著想」。
唯有後人具備同等的道德與智力高度，去「重啟」那份智慧，智慧才不會在傳遞中腐壞。
這點，由傳承中世紀神學思想，並將之推上更高峰的托馬斯．阿奎納身上便可得到應證。
不過，下回輪到他的智慧所帶來的負面影響了。
（待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