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寄生草的早晨〉
早上八點。
笛聲從巷口那間媽祖廟慢慢滲出來。不是熱鬧的鑼鼓,不是進香隊伍的喧騰,只是二胡拉著一條細細的線,揚琴在下面叮叮叮地鋪底,橫笛像風一樣在上面繞。
旋律沒有急著去哪裡。
它只是繞著自己。
一圈,又一圈。
像有人在空氣裡畫圓。
樓下傳來酸菜鴨的味道。那種微酸、油脂混著的氣味,往樓梯間慢慢爬。以青其實不愛吃酸菜鴨,但聞到那味道,身體卻自動把它歸類為「過年」。
不是因為好吃
而是因為慢,
腦袋連結以前在親戚家住,早上賴床,大人早早出門走路。
過年不是快樂,是慢。
市場開得晚一點,親戚來得慢一點,電視聲音大一點,時間像被拉長。廟裡的曲子也是那樣。沒有高潮,沒有副歌,只是讓早晨延續。
樂曲停下的瞬間,空氣突然變薄。
接著遠方傳來誦經聲及伴奏。
嚕——嚕——嚕——
ㄟㄟ——喔喔——
人聲拖著長音,像把剛剛的旋律接住。樂器退到後面,只剩下沉香氣息。整條巷子彷彿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包起來。
以青站在陽台。
她突然明白,自己其實不是在聽一首歌。
她是在聽一種「空氣被安置」的方式。
酸菜鴨在燉。
經文在唱。 二胡的弓在慢慢走。
沒有誰在表演。
也沒有誰在要求掌聲。
時間就這樣流過去。
不熱鬧,不壯烈。
只是穩穩地存在。
像過年還沒開始,但已經在空氣裡。
〈她只是聞到了早晨〉
笛聲還在繞。
以青站在陽台,沒有要思考什麼人生,只是覺得空氣有點厚。
酸菜鴨的味道先到。
那種微酸、帶油的氣息,從樓梯間慢慢升上來。她不愛吃,但味道是具體的,像一個人在隔壁房間說話。
接著是燒香味。
線香的煙很細,難以言喻,卻更佔空間。香灰落下來的時候,時間也跟著慢一點。
然後忽然有一陣焦糖味,
不知道是米香,還是熬煮什麼甜食,令人忍不住深呼吸多聞幾口。
笛聲還在。
二胡拉著《寄生草》那幾個繞來繞去的音。揚琴叮叮地鋪著底。旋律沒有說教,也沒有邀請人沉思。它只是把這些味道托起來。
酸。
甜。 煙。
混在一起。
她突然覺得好笑。
人其實不是在追什麼意義。
只是鼻子在工作,耳朵在工作,胃在工作。早晨不是哲學,是氣味的集合。
誦經聲遠遠地傳來。
嚕——
ㄟ—— 喔——
聲音沒有壓力。它只是讓空氣不要太空。
寄生草,古人有點文青,但曲風就像茶樓裡聽小曲,不像誰的故事。
以青忽然明白,也許自己沒有在尋找什麼曲名,也沒有在追文化系統。她只是好奇,為什麼酸菜鴨可以跟香火混在一起,而甜味又能在其中穿過。
這些東西本來都很世俗、很日常。
可是當旋律慢慢繞著,時間放慢一點點,它們就開始發光。
世界並沒有要她理解。
它只是正在發生。
《寄生草》繞了一圈。
陽光落在對面的鐵窗上。
她沒有得出結論。
她只是站著,聞到了早晨。
〈寄生草在市街〉
以青後來才知道,那首曲子原本是北管曲牌。
婚禮用的。
賞花用的。
遊街用的。
不是為了悲傷。
也不是為了悟道。
只是為了讓人走路的時候,空氣有一點節奏。
它只是陪著。
空氣很滿。
卻不擁擠。
以青忽然覺得好笑。
原來這首曲子本來就是用來配「人間場合」的。不是神仙,不是孤獨的山林。是婚禮,是街道,是有人來來去去的地方。
她以前以為寄生草聽起來有點漂泊。
但其實沒有。
它不漂。
它站著。
像騎樓下那個熟面孔——你每天經過,不特別注意,但他一直在。不是主角,也不是路人。
它沒有感傷。
也沒有張揚的喜氣。
它只是在世俗裡,剛剛好。
旋律退到後面,讓人聲浮出來。陽光斜斜落在鐵窗上,街道開始有人聲,有機車聲,有生活的摩擦聲。
寄生草沒有被打斷。
它只是融進去。
以青站在陽台,忽然明白,自己可能也是這樣。
沒有要離開。
也沒有要站到中央。
只是在人間市街裡,慢慢走。
音樂不是為了表演。
只是讓生活聽起來比較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