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園寫生〉
她小時候覺得貓很難畫。
耳朵太尖會像狐狸。身體太圓會像枕頭。 尾巴畫直了又像掃把。
公園辦寫生比賽,
她坐在石椅上, 鉛筆握得很用力。
旁邊有媽媽幫忙擦汗。
前面有老師走來走去。 樹影在地上晃。
她畫了一隻貓。
其實比較像狗。
最後領到一張獎狀。
「佳作」。
紙很薄。
字體很正式。
她那時候沒有想那麼多。
只是覺得—— 原來可以。
長大後再想起來,
知道那種比賽其實是儀式。
評審未必專業。
標準未必嚴格。 大家其實都知道, 那不是藝術殿堂。
可那張紙的意義不是名次。
是允許。
允許一隻畫歪的貓存在。
允許比例不準。 允許小孩坐在地上, 把世界塗成自己的樣子。
她現在偶爾會想起那個下午。
陽光照在畫紙上。
鉛筆屑落在膝蓋。 樹葉沙沙響。
那時候沒有人問她
貓的解剖結構對不對。 也沒有人要求她 說明創作理念。
只是畫。
她忽然明白,
有些事情不需要專業化。
像躺在榻榻米上畫線。
像看外野草。 像把一句刺耳的話 寫成一段故事。
公園寫生不是為了成名。
是為了讓手不要停。
貓畫得難看也沒關係。
獎狀薄薄的也沒關係。
重要的是那個下午——
她相信自己
可以畫下去。
〈神壇上的水碗〉
她滑到一支影片。
神壇。
紅燈。 香灰。
一隻貓跳上去。
低頭喝供水。
留言區笑成一片。
她沒有笑出聲。
只是盯著那一幕。
神像坐得端正。
貓彎著背。 舌頭一下、一下。
世界沒有崩塌。
她忽然想起麻姑。
乘羽車而來。
香氣盈庭。 見東海三為桑田。
那麼大的尺度。
卻有一個人心裡想——
那爪子抓背應該很爽。
神聖與日常
在同一個畫面裡。
貓不知道自己踩的是神壇。
蔡經不知道念頭會被看見。
他們都只是活著。
她突然明白,
好玩不是因為褻瀆。
是因為神聖被碰了一下,
卻沒有碎。
神像還在。
麻姑還在。
只是世界鬆了一點。
她想起自己站在門口幾公尺外。
想起外野的草。 想起公園畫歪的貓。
也許人需要神。
也需要貓。
需要元帥的官銜。
也需要挑擔的日常。
如果一切都太高,
人會喘。
貓喝水那一刻,
神壇沒有降格。
只是多了一點呼吸。
她放下手機。
忽然覺得,
世界其實很大。
大到容得下一隻貓。
〈法老貓窩〉
她滑著手機,
看到一個商品。
燙金色古埃及壁畫的各種喵圖案。
標題寫著——法老喵貓窩。
她笑了一下。
古埃及的貓是神。
神聖被做成瓦楞紙。
標價 449。
她沒有立刻嘲笑。
因為她其實懂那種心情。
不是無知。
也不是崇拜。
是一種好玩。
把神話放進日常,
像把麻姑的羽車停在陽台。 像讓神壇上的貓 低頭喝水。
世界沒有因此褻瀆。
只是換了比例。
她忽然發現,
人類其實很擅長這種事情。
把神印在杯子上。
把佛像掛在鑰匙圈。 把金字塔做成盆子。
不是因為不敬。
而是因為想靠近。
神太遠會喘。
太高會累。
做成盆子,
就能擺在客廳。
她想到那天門口的保全。
想到元帥與大將軍。 想到400英呎的外野。
所有高的東西,
一旦被拉回生活, 就變得可以呼吸。
也許商人知道新台幣。
也許只是抓住了符號。
但她不覺得那是嘲笑。
比較像——
人類在神話旁邊
搭一張小桌子。
讓貓吃飯。
讓生活繼續。
她沒有下單。
只是覺得好笑又溫柔。
原來神聖不一定要端坐。
也可以裝飼料。
而世界,
沒有因此變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