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著布蘭登・費雪,去看了電影《日租家庭》(RENTAL FAMILY)。
看預告時,原以為是輕鬆版的《小偷家族》(為了某種原因,沒有血緣關係的一群假扮成家人,發展出比真正的家人更深厚的感情。),實際觀影才發現《日租家庭》探討的社會面向更寬、更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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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雖單純,卻精確點出了當代日本的社會現象。
體面背後的疏離:日本「代行服務」隱含的集體焦慮
日本的「代勞服務」(日文稱之為「代行サービス」)無所不包。電影主軸的「假扮親友」,也算是其中一環。
這類服務的盛行,源自於少子高齡化、性別意識提升以及生活型態改變,進而產生比起應該由誰做,更重視效能的概念。但更深層的原因在於日本固有的文化心理:極力避免衝突、在意社會大眾觀感、集體利益優先於個人利益。
電影中菲利浦接到的第一個任務是扮演假新郎。委託人是一位女同性戀者佳惠(森田望智 飾演),,計畫以「與外國人結婚」為名目,實則與真伴侶遠走高飛。
跟菲利浦一樣,許多台灣觀眾或許會困惑:為何不乾脆向父母坦誠就好?
然而,現實遠比想像中艱難。
首先,在日本同志婚姻尚未合法;其次,從奢華的婚禮規模可看出佳惠出身名門,父母傾力栽培的背後,往往伴隨著高度的期待。加上地方(指都市以外地區)家族關係比一般更緊密,可推估佳惠背負著「不能讓家人被批評、說閒話」的巨大壓力。另外,就像種族歧視不會消失一樣,對LGBTQ 的不理解至今仍存在於世界各個角落;在日本這樣相對保守的國家,同性戀者容易被貼上標籤。
多重枷鎖交扣之下,她只能訴諸「租借服務」來換取自由。這也正是「Rental Family」公司的員工愛子(山本真理 飾演)所說的:「假扮親友」是一份「助人」的工作。
除了佳惠,其他委託假扮朋友或情人的案例,背後多半是曾在人際關係中受挫、無法融入群體的個體。他們選擇用「金錢購買」的虛假關係來填補寂寞,(因為是買賣—對方不會給予負面評價,更不會無預警離棄),緩解人際交往間摩擦可能帶來的焦慮感。
最諷刺的是,連「Rental Family」的老闆,其看似平凡美滿的家庭竟然也是「租來的」。這顯示他本身也同樣困在世俗眼光中,必須拼湊出一幅符合年齡與身分的假象,才能在社會中生存。
隱形的高牆:在日外國人的處境
電影中,菲利浦最常被說『外國人永遠不會懂』,彷彿用這句話砌一座高牆,作為阻擋外國人入侵的屏障。
但日本人說這句話,並非排外;而是他們深知日本文化細膩之處,難以用三言兩語解釋清楚,即便是土生土長的日本人也未必能理解全貌,與其含糊交代,乾脆閉口不談,等你哪天自己領悟。
反之,對外國人而言,要搞懂那些不成文規定、日本人之間心有靈犀的「空氣」,難如登天。在沒人可問,又無法互相感通的情況下,只能默默把疑惑與不解吞進肚裡。
菲利浦就是其中之一。
儘管他已經學了日文,習慣了東京的生活節奏,盡可能保持禮貌、守規矩,卻始終是個“外人”。沒有交心的朋友、沒有家人或伴侶,單獨住在市區一角的小殼子裡,唯一的人際連結是經紀人與使用服務的客人,他就像個插在地圖上的圖釘一樣,只有座標顯示東京。
註:日文所說的「外人」(がいじん/gai・jin)和中文意思不同。一方面是「外国人」的簡稱,一方面隱含著「外來者」、「非我族類」的意思。
在這樣的困境中,菲利浦遇見了有失智症狀的老演員長谷川喜久雄(柄本明 飾)。喜久雄的女兒為了不讓父親因病喪志,特地雇用菲利浦假扮記者進行貼身採訪。或許正因為有了記者角色的掩護,菲利浦得以大膽地拋出埋藏已久的疑惑—對日本歷史文化的不解,以及扮演委託人親友時內心的矛盾。
面對這些問題,喜久雄總是以他70 多年的人生閱歷和豐厚的文化底蘊,加上對等且直率的態度來回應。這份不帶偏見的交流,讓菲利浦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不再被視為「外人」。
這份難得的共鳴,促使菲利浦甘願冒著被告的風險,偷偷帶著喜久雄踏上重返故鄉的尋根之旅。從本州橫越到九州的千里跋涉,不僅是老演員對自我價值的最後確認,更是喜久雄為菲利浦上的最後一課:「唯有知道自己從何而來,才能確立我是誰。」
經過一番心力的考驗,兩人建立起超越年齡、國籍、雇傭關係的友誼。在喜久雄的告別式上,菲利浦說:希望下輩子還能當朋友。比起一開始的手足無措,他在這樣的場合表現得更沉著、自若;過了7年茫然的東京生活,終於他找到了一個有心靈連結的對象。
家庭結構轉型造就了孤獨的商業化
因為晚婚、不婚,加上高齡化,一個人住的情況越來越普遍,「單人家庭」逐漸變成社會主流。
根據日本厚生勞動省(就像台灣的衛福部+勞動部)2023 年的調查,日本的單人家庭佔全體的 34%,是所有家庭類型中最多的。近 40 年來的變化更明顯:1986 年時,一個家平均還有 3 個人以上,現在只剩下 2.2 人,家的大小真的「縮水」很多。
同時,65 歲以上的長輩跟子女同住的比例也減少許多。現在的老年家庭,幾乎不是兩老相依為命(95.7%),就是一個人孤單生活;其中「獨居老人」的比例甚至過半,佔了 51.6%。這數據說明了,以前那種「三代同堂」幾乎已不復存在。
從數據來看,過去依賴子女照顧的長者,現在勢必得轉向社會福利尋求支持。然而,公家資源有限,難以面面俱到,過高的需求便流向了私人市場。電影中的「Rental Family」公司正好填補了這塊空缺—透過演員扮演子孫或配偶、伴侶,陪長輩吃飯、散步或聊天之類,代替本來屬於傳統家庭的照護功能。這不僅能巧妙地掩蓋孤獨的現狀、應付鄰里視線,讓長者重新參與社會,更重要的是獲得了情感慰藉,對委託人來說確實是一舉數得。這種「花錢買陪伴」的邏輯,同樣也適用在渴望連結的年輕獨居者身上。
但換個角度想,這也衍生出新的不公平:負擔得起的人能購買暫時的溫暖,負擔不起的人則只能陷入更深的孤立與絕望。
更令人擔憂的是,這種建立在「交易」上的關係極其脆弱,一旦服務結束,連結便戛然而止。若委託人沒有正視內心孤獨的根源,只是依賴這種虛假的陪伴,恐怕在契約終結後,反而會產生更強烈的被遺棄感或依賴。
此外,藉由「假家人」來欺瞞周遭親友,一旦真相大白,與真實親友間的信任感將隨即瓦解,甚至造成難以彌補的傷害。片中的混血小女孩川崎美亞,就是一個例子。雖然電影給了溫馨的結局,但在現實生活中,崩壞的關係恐怕沒那麼容易收拾。
真正應該正視的是內心的真實渴望
現代人的日常節奏極快,一天之內不斷變化生活場景,智慧型手機更填滿了所有的時間縫隙,讓我們無時無刻都在看著別人生活。這讓我們產生「我不寂寞、我與人連結著」的錯覺。然而,過度「往外看」的結果,讓我們忽視了內心的恐懼、焦慮與渴望,甚至習慣用外在事物來搪塞、遮掩不安,以至於不知不覺陷入了「難以面對自我」的困境。
以「Rental Family」公司的員工愛子(山本真理飾演)為例,她的業務是扮演小三去向元配道歉。曾經被狠狠掌摑,委託人卻冷眼旁觀,但她仍秉持著「拿錢辦事」、「社會人士就該敬業」的日本式工作態度,將委屈吞進肚裡。直到菲利浦為她抱不平,她才從麻痺中驚醒,去正視內心的真實感受:她並不喜歡這樣的工作。愛子終於意識到,一個人的底線與核心價值觀不該由外界定義,而是要自己去釐清。
至於菲利浦本人,原本對自己「走一步算一步」的生活也沒什麼想法,直到他在川崎美亞的案子中被迫扮演父親,才不得不重新思考家人的定義。從最初的侷促彆扭,到收下美亞的小禮物、看見女孩從抗拒到露出開朗的笑容,他開始像個真正的父親一樣,無時無刻掛念她的一舉一動。當契約突然終止、劇烈的失落感襲來時,他終於明白,共同經歷了磨合、受傷與成長後的那份連結感,才是他內心真正的渴望(他心裡有個永遠的缺憾,就是沒有和幼年時就分開的生父,好好地和解)。
導演HIKARI用「出租家人」的議題解剖的人際關係的複雜之處,也投射了自己,一位亞洲女性隻身在美國奮鬥30年的心路歷程。她讓我們看見,不論哪一國人本質都一樣。即便在網路消釋了國界,虛擬與現實的邊界日趨模糊,金錢都能買到情感的時代,每個人最根柢的需求,依然是人與人的真心連結。
導演HIKARI曾許願,希望電影能跨越國界、牽起人的心。或許她想用電影為世界和平做出貢獻的大志,聽起來有些誇誕,但從這部電影,我學到了唯有卸下偽裝、誠實的面對自己,勇敢地跨出一步消除人際間的隔閡,彼此的心靈才能共享和平與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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