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束與火柴之間〉
以青去分行ATM領錢,看到小女孩賣花。那種包得整整齊齊的小花束,塑膠包裝在風裡輕輕晃。
幾個小女孩穿著很可愛,一起叫賣:
「這是今天的花,歡迎參考看看喔」
聲音萌萌的。
不是那種刻意討好的可愛, 比較像安親班小朋友萬聖節討糖時的那種—— 你給我一顆,我給你一顆, 大家都有一點,不要有人被落下。
以青第一個念頭是——
她媽媽呢?
她其實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麼。
是擔心這是一種童工? 還是擔心自己太習慣把勞動看成風景?
花本來很溫柔。
花是告白、祝福、探病、道歉。
花跟小女孩放在一起,畫面是柔的。
但火柴不是。
火柴是冷的,是燃料,是生存邊緣。
以青忽然想起小時候讀過的那個點火柴的女孩。
她在雪地裡擦出一點光, 每一次點燃都在消耗自己。
那不是賣花的畫面。
那是賣希望。
花可以一束一束慢慢賣。
火柴是一根一根燒掉。
以青站在城市裡,看著那小女孩舉著花,突然覺得現代人其實比較喜歡花。
我們喜歡看到努力可愛的樣子,
不喜歡看到燃燒的樣子。
花讓勞動變得柔軟。
火柴讓勞動變得殘酷。
她不知道那個小女孩是真的開心,
還是只是學會了在顧攤時微笑。
但她忽然明白一件事——
有時候我們不是在買花。
我們是在買一種安心。
確保這個城市還有笑著做生意的小孩,
而不是在寒夜裡獨自點火柴的人。
以青走遠了,
花香沒有追上來。
她只是忽然覺得,
自己其實更害怕的是——
當勞動看起來太可愛時,
我們就不再問: 這是不是本來就不該由孩子承擔的重量。
〈口音、炭灰與花〉
以青一直覺得很奇怪。
一個女孩賣花,可以被教授改造成上流社會的淑女;
一個老人賣炭,卻只能被宮使牽走牛車。
看電影《My Fair Lady》,覺得世界其實是有出口的。
花是入口,語言是階梯。 只要口音修正,階級就能修正。
伊莉莎站在花市裡賣花,
那不是絕境,那是待開發的原石。 她的問題不是制度, 是發音。
後來讀到 賣炭翁。
以青才知道,有些人連「發音錯誤」都不是問題。
炭翁沒有口音可修。
沒有舞會可去。 沒有教授會說:「讓我把你變成一個淑女。」
他有的是:
牛困人飢,
冰轍, 和一車千餘斤的炭。
以青忽然意識到,
《窈窕淑女》是一種階級流動的童話。
炭翁的世界裡沒有流動,
只有流失。
花是社交商品。
炭是生存燃料。
賣花可以遇見上流社會。
賣炭只會遇見權力。
以青站在城市裡,忽然明白——
不是所有底層都能被改造。
有些底層之所以被拍成電影,是因為他們「可被改造」。
有些底層之所以被寫成詩,是因為他們「無法逃脫」。
伊莉莎被修正的是語言。
炭翁被剝奪的是價格。
一個被提升。
一個被壓低。
以青忽然覺得,
現代人其實更愛《窈窕淑女》。
因為那讓人相信——
努力加一點指導,就能脫身。
但《賣炭翁》在耳邊提醒:
有些困境不是口音問題。
是制度問題。
她站在冬天的風裡想,
如果炭翁會說標準倫敦腔, 宮使會放過他嗎?
大概不會。
於是以青忽然笑了。
原來不是所有故事都適合改編成音樂劇。
〈童話的故事〉
以青忽然哼起光良的《童話》,
她發現,自己其實很喜歡那些「沒有後續」的故事。
火柴女孩沒有長大。
炭翁沒有黑化。
他們沒有變成後來的人。
沒有變成精算現金流的人。
沒有變成討好上司、踩著別人往上爬的人。沒有在三年後回頭說:「其實那一次是我翻身的契機。」
故事停在那個冬天。
停在火柴熄滅。
停在牛車被牽走。
乾淨。
乾淨得不像現實。
以青想起《駱駝祥子》。
那種慢慢變質的過程太真實。人不是瞬間倒下,是一次次退讓,一次次妥協,最後連自己都不認得。
那種故事很完整。
完整到讓人喘不過氣。
她忽然明白,
自己為什麼偏愛「停住」。
因為現實沒有停住。
現實會繼續往前——
你會開始算損益,開始自我保護,開始在寒冷裡學會笑。
然後慢慢變成那種,
懂得在上司面前柔軟、對職階低者強硬的人。
故事如果寫到那裡,就髒了。
火柴女孩如果活下來,
可能會變成賣花的大人。賣炭翁如果再寫十年,可能會學會怎麼對宮使低頭。
那種成長,不一定美。
以青站在城市裡,忽然覺得——
有些故事停在剛剛好,
不是因為現實會變好,而是因為現實會變複雜。
停住,
等於保留純度。
就像雪落在地面那一秒,
還沒有被踩成泥。
她忽然覺得,
自己其實也在努力讓某些東西停住。
不要變質。
不要黑化。不要為了活下去就變成另一種人。
冬天很長。
但如果能停在剛剛好的那一刻——
也許就不必一路滑向駱駝祥子的方向。
以青吸了一口冷空氣。
城市繼續運轉。
而她希望,
有些故事能永遠停在火柴亮起的那一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