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踏入醫學生生涯的第三年,經過了兩個月抽離課業的寒假,在距離開學僅剩一天的現在,又開始感受到被醫學知識包圍的恐懼。每當靜下來的時刻,腦海就會無限閃過過去三年的所學,仔細回首,過去的這學期似乎是我人生中好重要的轉變。 醫學系大三,終於迎來令人聞風喪膽的大體解剖課。全系的學生全身包緊白色的實驗衣,魚貫進入大體解剖室。站到未來四個月要相互陪伴的大體老師身旁,全身被白布包覆的老師莊嚴但溫柔不已。 「寧可在我身上割錯一千刀,別在病人身上錯劃一刀」台上的教授略帶哽咽地唸出這段話。這句話在網路上經常看到,但當大體老師就在不到咫尺的眼前時,才徹底感受到這句話的重量,從今以後,就不只是那紙上談兵的醫學生了。 猶記最剛開始解剖時,手中拿著鑷子要夾起組織,那顫抖又小心翼翼的雙手,就像從羹湯裡挑出不喜歡的香菜般謹慎,一點一滴的移動生怕破壞了老師。Trapezius, Latissimus dorsi, Rhomboid major, Rhomboid minor, Teres major, Teres minor, Levator scapulae…這些是第一次上課學的肌肉,人對第一次總會印象深刻不已,儘管後面學的時間久了可能記不太清楚,就是不會忘記最初的那次。永遠不會忘記當初一條一條尋找時那微妙的感覺,一群同學半猜測半背誦的找著那些像魔法咒語的結構,許多門外漢就這樣手搭著手、彼此扶持顫顫巍巍地走上那每個醫學生都必須爬上的長梯。 到了學期中,龐雜的知識就像拿著台北市地圖要背起每一條路有幾條斑馬線,壓得讓人喘不過氣,一度迷茫到忘記當初第一次看到大體老師的敬畏。每天像機器人般走進實驗室,拿起器械時最初的懼色早已不復存在,夾起一條又一條的神經血管沒有任何猶豫,唯一的想望就是把知識全部塞入腦中。一點多公斤的腦袋變成了一台放映機,存入數千張的幻燈片,半夜睡覺時在腦中無限輪迴播放,驚醒之後發現滿身冷汗,但腦中的影像卻不見停下。 除了學習的壓力,更大的壓力來自三次的跑考。總共14位大體老師,每個老師身上綁2-3條紅線,總共要辨認出40個結構,每一題只有35秒,而每次考試的範圍有400個左右的構造。那40條如果是月老的紅線該有多好,一定桃花不斷吧?但偏偏那是不想要被當就必須死命抓住的救命繩。第一次考試的前一天,人稱大胃王的我是一點都東西都吃不下,一吃就反胃,人生中考過那麼多試竟然會緊張成這樣,現在的我真想穿越回去把合格的學期成績單塞到當時自己的嘴裡。 在一天又一天有點行屍走肉的學習中,有天忽然驚醒,距離要跟大體老師告別的日子已經不遠了。想到過於緊繃的自己竟不知不覺的忘了最初的慎重,看著自己被福馬林浸黃的實驗衣,大體老師在我腦中留下抹滅不了的印記,無限的感慨排山倒海而來,彷彿一條塞住的血管突然疏通,遲來的不捨止也止不住。 為大體老師入殮的那一天,我被分配到了為老師縫合的工作。我覺得我很幸運,有這個機會把老師的肌膚縫回原樣,我在老師身上縫的每一針,都是我的感謝與祝福,儘管拿著很粗的針的雙手最後痛得通紅不已,在最後的最後撫摸老師的軀體時還是沒有任何抱怨。 最後將老師放入棺木前,雙目閉上在心中最後一次感謝老師,差點眼淚就要奪目而出,但我想老師一定覺得很幸福,在與世界正式告別前當了一回老師,而且還為這群初生的醫學生上了如此深刻的一課。每個老師的感謝卡上都寫滿了學生的感恩,如此諄諄教誨,一生只有一次,而且忘也忘不掉。 只要上過大體解剖課就知道每個大體老師的結構都長得不一樣,就像不同的生命軌跡在每個人的身上刻上獨一無二的紋理。長滿厚繭的雙手可能代表生前的胼手胝足、健壯的雙腿可能代表曾經的生龍活虎、身上的胎記可能藏著出身時家人的滿滿歡喜。 14位大體老師,14個不同的生命篇章,何其有幸,可以花短短的一學期領略生命的山河,彷彿跟著老師再走一次他們的人生。 謝謝老師們,我會永遠記得你們的無聲教誨,就算迷茫時,期許自己不要忘記最初對生命的尊重與敬畏。 -2026.2.21

<人體的紋理,生命的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