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三個人。對某些人來說是不祥的數字。他們全副武裝,準備要去殺人──在這種情況下,這意味著他們看起來和其他人沒什麼兩樣。他們走入人群,融入背景。一步步靠近目標。沒有推擠、沒有叫喊,只是朝著目標走去。然而,他們的行進被人攔住。當他們故作鎮定地繼續前進時,身後傳來一聲喊叫。有人認出一張熟悉的臉。一個熟人,但不是朋友。他們沒有朋友。
一個疑惑的表情,接著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你們在這裡做什麼?」一時間,他們猶豫了。感覺像是過了一個世紀,但實際上只是一瞬間。他們應該試圖蒙混過關嗎?還是應該在身份暴露的情況下,直接殺出一條血路,直奔目標?
最終的答案既簡單又令人震驚──刺客們衝進受害者所在的帳篷,武器閃爍、暴力四射。受害者毫無防備地坐在那裡,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周圍環繞著將軍、手下與護衛。匕首與刀劍施展殺戮,鮮血四濺。一切都在幾秒鐘內便結束了。
薩拉丁與遜尼派帝國
亞薩辛派(Assassins)與努哈丁(Nur al-Din,一位擁有突厥血統的虔誠遜尼派穆斯林)之間的關係注定十分複雜。根據歷史學家阿布‧菲拉斯(Abu Firas)的記載,有一次刺客成功在他熟睡時滲透了他的護衛。他們在他枕邊留下一把匕首,上面刻著明確而充滿威脅的話語:「如果你明天晚上不撤離,這把匕首就會插進你的腹中。」這或許並不令人意外,當努哈丁於1174年去世時,據說他正計劃對尼扎里派(Nizari)的據點發動大規模進攻。

但薩拉丁(Saladin)才是更大的威脅。他的帝國幅員遼闊得多──在他的統治下,該地區的主要穆斯林勢力被往往是邊抵抗邊順從地遭到強行拉入同一個政權之中。。
薩拉丁作為一名篡位者,急於鞏固其搖搖欲墜的合法統治者形象,於是他把自己塑造成遜尼派正統教義的捍衛者。以「聖戰」對抗十字軍與尼札里派「異端」的想法,成為推進其野心的有力工具。這為他提供一面公關盾牌,讓他得以藉此摧毀遜尼派對手,同時還能宣稱這是為了集中力量對抗外來勢力。薩拉丁統治時期有八成的時間都在與遜尼派鄰國作戰,但他的宣傳機器卻輕描淡寫地掩蓋了這一令人尷尬的事實──亞薩辛派與法蘭克人都輕易地成為替罪羊。他們成了他自我辯解下的共同目標。
無論薩拉丁是否篡位,他殘酷的勝利對聖殿騎士(Templars)與亞薩辛派來說都是一場災難。這標誌著他們的軍事和政治處境急劇惡化。他們現在被日益強大的遜尼派帝國徹底包圍,兵力也遠遠落後於對方。
但在別無選擇之下,他們繼續投身於這場戰爭。他們都正確地認識到,薩拉丁的新帝國構成了生存威脅。在1170年代,這兩個組織都曾多次試圖暗殺他。他們各自採用極具特色且驚心動魄的殺戮手段。
薩拉丁成為了他們眼中最迫切解決的目標。
「予以致命一擊」
薩拉丁早就是亞薩辛刺客們的頭號目標,但他對尼扎里派「異端」的行動,進一步加深了他們對他的不滿。1174年底,薩拉丁在前往阿勒坡(Aleppo)攻打遜尼派對手的途中,竟還抽出時間派遣部下襲擊蘇馬克山(Jabal as-Summaq)的伊斯瑪儀派(Ismaili)領地,摧毀村莊、屠殺村民。遜尼派歷史學家伊本‧加烏齊(Ibn al-Jawzi)聲稱,正是這些攻擊激起了亞薩辛派的敵意。
息南(Sinan)立即著手策劃一系列報復行動。1175年1月,薩拉丁圍攻阿勒坡期間,第一支刺客(fidai)小隊發動了攻擊。他們一度逼近薩拉丁,但最後還是功虧一簣。

十三名手持匕首的刺客被挑選出來執行刺殺薩拉丁的任務。行動小組的規模直接反映這次暗殺的重要性。薩拉丁是首要目標,息南希望在第一次出手時就徹底將他除掉,以免他的安保措施全面加強。行動小組精心策劃,選擇在薩拉丁聚餐的時候發動襲擊,這時僕人與賓客熙熙攘攘,每個人都最為放鬆,也最容易分心。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只待發動一場勢不可擋的突襲。
然而,一次不幸的意外卻使行動功虧一簣。當刺客們抵達薩拉丁的營地時,「一位時任阿布庫拜斯(Abu Qubays)城堡領主,名叫胡馬爾塔金(Khumartakin)的埃米爾,認出了他們,因為他是他們的鄰居,經常與他們交戰。他看到他們後問道:『你們來這裡做什麼?有什麼事要辦?』」
這是一個看似簡單卻難以回答的問題。他們拔出匕首,試圖強行突破。他們用致命的刀劍刺向埃米爾,其中一人衝向薩拉丁,想要刺殺他,卻在到達之前就被擊斃。其餘的伊斯瑪儀派信徒開始反擊,殺死數人,最後也遭到當場擊斃。
刺客小隊失敗了,但他們盡可能地帶走了阿育布王朝士兵的性命。最接近薩拉丁的刺客被殘忍地砍倒,他的頭顱被前來營救蘇丹的埃米爾斬下。薩拉丁的宰相伊馬德丁(Imad al-Din)寫道:「其他人直到殺死了許多人之後才被擊斃。」刺客們並非悄然死去。
薩拉丁的宣傳人員長期以來一直試圖透過將異端與十字軍聯繫起來,以詆毀他們的敵人。為了從這場顯然十分險象環生的事件中至少撈取一些好處,他們聲稱亞薩辛派是受蘇丹在阿勒坡的政敵所指使的。這並非不可能,但也十分方便。亞薩辛派本身就具有很多強烈的動機想要暗殺薩拉丁。他們或許出於實際或戰術上的考量與蘇丹的敵人協調行動,但這並非他們敵視蘇丹的主要原因。
薩拉丁本人也因這次襲擊而感到震驚。他當時還在阿勒坡寒冷的圍城營地裡,就給他的侄子法魯赫-沙(Farrukh-Shah)寫了一封信──他在信中寫道,天氣惡劣,「但人們因對勝利的渴望而意志堅定」。他明確表示,他認為阿勒坡人是幕後黑手,並且他們與亞薩辛派勾結。
蘇丹寫道,他們已收到巨額賞金,用於暗殺行動。他告誡侄子要時時刻刻保持警惕,身邊只與熟人為伍。最重要的是,薩拉丁現在完全明白尼扎里派正要來刺殺他──他用一句生動的話語告訴法魯赫-沙:「刀已分發完畢」。
息南致上問候

阿勒頗後,出現了一段虛張聲勢、互相威脅以及氣氛緊張的外交時期。據說,也許正是在這第一次刺殺未遂之後,薩拉丁「派使者前往[息南]處,帶去威脅性的訊息,而[息南]對使者說:『我會讓你看看我將要派誰與他交戰的人。』隨後,他向一群同伴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從堡壘的最高處跳下,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跳了下去,全部身亡。」無論這次遭遇的細節如何(畢竟這是遜尼派對此事的描述),死亡的場面本身就是尼札里外交的一種常用手法。他們樂於在關鍵時刻再次強調這種手段。
卡邁爾丁(Kamal al-Din)所寫的息南傳中收錄了息南寫給薩拉丁的信件節略,據說這封信也是對蘇丹來信的回應。這封信很可能寫於那段充滿仇恨的「假戰(phoney-war)」時期。薩拉丁似乎要求息南親自到其宮廷覲見。同時,這項要求還附帶了對亞薩辛派堡壘與領地的侮辱與威脅。
息南一如既往地神秘莫測,他以一首充滿威脅的詩句回擊,奠定了回應的基調:
「噢,你這以刀劍之擊威脅我的人啊,
若你能將我的權勢推翻,願它永不再起!
鴿子竟振翅威嚇雄鷹;
荒漠的鬣狗被煽動起來對抗雄獅!
他試著用手指堵住毒蛇的口,
就讓那手指所承受的痛楚,成為對他的教訓吧。 」
在確立了回信中不可忽視的威脅後,息南以其典型的晦澀方式展開論述。這封信值得詳細引用,因為它是少數能讓我們一手窺見尼札里派領袖內心世界的資料之一。信中展現了他眼中的世界,以及同樣重要的,鑑於亞薩辛派依賴恐懼來鞏固統治,展現了他希望世人如何看待他。
息南回信:「我已經讀過來信的要點與細節,也注意到你的措辭與行動對我們的威脅。天哪!真是小題大做,簡直是胡說八道。在你之前也有人說過類似的話,我們都予以回擊,沒有人能阻止我們……如果你果真下令要砍掉我的頭顱、將我的堡壘自堅固的群山中連根拔起,那也不過是虛妄的希望與徒然的幻想。
息南繼續以類似的口吻,為自己辯解,其中不乏近乎自憐的言辭,以及極具威脅性的言論。他略帶惱怒地寫道:「我們是被壓迫者,而非壓迫者;是被剝奪者,而非剝奪者……你當為災難預作準備,穿上抵禦災禍的戰袍;因為我將從你們內部擊敗你們,在你們的地盤上向你們復仇,你終將成為那個以自身之力築起自己毀滅之圈的人。」息南回信的結尾之所以更具威脅性,正是因為其回信毫不誇張。他寫道:「當你們讀到這封信時,請務必提防我們。」
刺客們再次啟程。
「幾乎無法相信他能脫身」
1176年5月,薩拉丁圍攻了屬於他一位遜尼派對手的阿札茲城堡(castle of Azaz)。在這裡,亞薩辛派發動了另一次,也是更致命的刺殺行動,這次他們派出一支規模更小,但目標更明確的隊伍。
第一次刺殺未果,刺客們這次奉命直擊薩拉丁最脆弱、最關鍵的部位──頸部與頭部。伊本‧阿西爾(Ibn al-Athir)寫道:「1176年5月22日,當薩拉丁正待在一名從屬他的埃米爾帳篷裡,一名叫作賈烏利(Jawuli)的阿薩迪軍隊(Asadi troop)指揮官突然襲擊他,用匕首刺中了他的頭部,使他受傷。」
這次刺殺雖然相當接近成功,但仍未得手。匕首刺向他頭顱,卻擊中鐵質防護,而非肉身。薩拉丁被之前的刺殺而提高警覺,這次他更加嚴密地保護自己。在他寬鬆的外衣下,幾乎全身都包裹著層層隱蔽的護甲。
正是這層鎧甲救了薩拉丁一命。伊本‧阿西爾寫道:「若非他帽子下的鎖子甲頭盔保護他,他早就一命嗚呼了。薩拉丁緊緊抓住[行刺者]的手,雖然無法完全阻止他揮出一擊,但他只能勉強還擊。行刺者繼續用匕首刺向他的頸部。薩拉丁身穿護身軟甲,匕首的刀刃落在護身軟甲的領口,割進了衣料。然而因為鎖子甲的保護,阻止了攻擊傷及他的頸部,他的死期因而尚未來臨。

薩拉丁的手下立刻衝上前去支援他。一位名叫亞茲庫什(Yazkush)的埃米爾(薩拉丁叔父夏庫[Shirkuh]留下的老臣)上前抓住他手中的匕首。行刺者刺傷了他,但直到行刺者遭到殺害,他都死死不肯放手。另一名伊斯瑪儀派士兵上前,也被殺,接著是第三名,同樣被殺。薩拉丁被匆匆帶回帳篷,「驚魂未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逃出生天」。
第二名刺客在被反殺之前,已經殺死了薩拉丁一位名叫達烏德(Da’ud)的指揮官。另一名刺客持續戰鬥,直到被薩拉丁的兄弟殺死。最後一名倖存的尼扎里派刺客雖然逃出帳篷,但隨即被迅速聚集在帳篷外的人群撕成碎片。
刺客偽裝成薩拉丁的精銳衛隊成員,得以接近薩拉丁。襲擊發生後,安保措施不得不進一步加強,尤其要關注蘇丹周圍的士兵。伊本‧瓦西勒(Ibn Wasil)寫道:
「蘇丹驚恐萬分地騎馬回到帳篷,鮮血順著臉頰流淌,鎖子甲的領口也被浸濕了。他暫且躲起來,做好防範措施,並在帳篷周圍搭建類似柵欄的防禦工事。他坐在木屋裡,時刻警戒周遭的士兵。他把那些他看不順眼的人支走,只允許他認識的人進來。」
諸如此類的安保措施毀掉了許多人的仕途。接近權力中樞至關重要,失去這種接近權力的機會可能會帶來災難性的後果。在一段頗為動人的旁敘中,曾親眼目睹攻擊的伊瑪德丁寫道,薩拉丁「騎馬外出時,如果看到隨從中有陌生人,就會讓他們驅離。」[但是]事後他會詢問他們的近況,如果他們需要調解或幫助,他都會伸出援手。
不僅是蘇丹感到震驚。薩拉丁那個以個人威望為基礎的脆弱帝國也因此震動不已。什葉派史學家伊本‧阿比‧塔伊(Ibn Abi Tayy)寫道:「軍隊陷入失措,人們彼此提心吊膽。」薩拉丁迅速向埃及發出安撫信,以打消任何叛亂的念頭。他語氣輕鬆地寫道:「只是一道劃痕,流了幾滴血。」或許更重要的訊息是,他急於強調「一切平安無事」。
但大家都知道,這真是一次有驚無險的經驗。
缺乏信任的和平
不出所料,薩拉丁以暴力回應,圍攻息南的馬西亞夫(Masyaf)城堡。最終,雙方勉強達成停戰協議。
此後,刺客組織基本上保持中立。他們大概向薩拉丁保證其人身安全。薩拉丁本人雖然私下憎恨他們,認為他們是殺害他朋友、企圖謀害他的異端,但他似乎也避免進一步與之敵對。他沒有將他們或他們的領地牽扯進對法蘭克人的攻擊。更令人驚訝的是,他甚至在起草可能影響他們利益的和平條約時,也把他們納入其中。
一種脆弱的和平得以維持。愛能相繫——恐懼亦然。
https://www.medievalists.net/2025/12/assassins-against-saladin/














